第二章 「夜归」
第二章 「夜归」 (第1/2页)杜甫·《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很大,很静。
正房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厢房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
那是沈婉清的琴房。
他反手掩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剪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风一过,满地的影子便鬼魅般晃动。
他穿过庭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声音提醒着他,这里的一切都是空的,包括他自己。
他没有先回卧室,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在正房西侧,是整座四合院里最阴翳的所在。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香和樟木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脊轮廓。
顾明远没有开灯,他太熟悉这里了。
他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深红色的绒布垫底。
他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凝视了片刻。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正好照亮了信封的一角。那里什么都没写,但他分明看见了上面无形的字迹——“罪证”。
三天前,赵鹏程把他叫到那间能看到整个CBD景色的私人会所,递给他这份“礼物”。
当时赵鹏程笑得很亲切,像递一支烟:“老顾,留个纪念。这圈子,人多嘴杂,咱们得互相有个照应。”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大河》项目资金流向中那几笔经不起推敲的账目截图,是他在某些不得不出席的饭局上与不该坐得太近的人碰杯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根钉在他十字架上的钉子。
他缓缓地将信封放入抽屉,像安葬一个死胎。
然后,他轻轻推上抽屉,转动钥匙。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冷笑。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转不到头。
直到确信它已经锁死,他才松开手。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他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把锁。
黑暗中,那铜锁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监视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荒谬:他把自己最害怕的东西锁了起来,却不知道到底是谁被锁在了里面——是那个信封,还是他自己?
离开书房,顾明远走向厨房。他需要一杯热水,哪怕只是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厨房在东侧,与餐厅相连。穿过餐厅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白天这里或许摆满了珍馐,此刻却空空荡荡,桌面光洁如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流出。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却也更加冷硬。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一线暖黄的灯光上。
琴房。
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很轻,像水波在夜色中荡漾。
沈婉清在弹琴。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多晚回家,无论多累,睡前总要弹一会儿。这琴声曾是这个空旷院落里唯一的活气,曾是他深夜归来时最温暖的慰藉。
但今晚,
这熟悉的旋律却像一根冰冷的铁丝,一圈圈勒紧他的心脏。
他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向琴房。
脚步放得很轻,像一个小偷,唯恐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宁静。
琴声越来越清晰。他停在琴房虚掩的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听着。
沈婉清弹得很准,每个音符都精准到位,节奏、力度、踏板,无可挑剔。
这是大师的水准。
但顾明远听得出来,这精准背后是一种可怕的机械。
她弹的是音符,不是音乐。
尤其是第三段,那个本该如月光洒在水面般灵动飘逸的段落,她却弹得滞重而刻板。
弹到第三小节的那个装饰音时,琴声戛然而止。
停顿。
然后,同一个小节,重新开始。
一遍。
两遍。
三遍。
顾明远数着。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她在纠结什么?
是那个音符的指法?
还是这段曲子背后某种她不愿触碰的情绪?
他想起颁奖典礼上她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却毫无温度。此刻,这双手在琴键上反复折磨着同一个音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虐,又像是在向他发出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信号。
水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顾明远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苍白,青筋凸起。
他的手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一寸之遥。他想敲门,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弹错了吗?没关系”。或者,仅仅是站在她身后,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最终没有动。
这只手,曾在黄河边举起摄像机,曾在颁奖台上接过奖杯,曾在无数合同上签字,此刻却僵硬在半空,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怕。
怕推开门看到她冷漠的侧脸,怕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隔阂,怕面对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琴声停了。
不是乐章的自然结束,而是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紧接着,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吱——”
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明远僵在原地,背脊绷紧。
他不敢回头。
“回来了?”
沈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
顾明远慢慢转过身。
他就站在门口。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她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起,而是披散下来,如瀑般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柔和了她平日过于锋利的线条。
这是他很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妻子的模样。
不是钢琴家沈婉清,不是顾太太沈婉清,只是一个卸下妆容的女人。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流泻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边,却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模糊。
她没有化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常年熬夜练琴的痕迹。
她的目光看着他,却不聚焦,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时空。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他想说更多,比如“吵到你了么”,比如“怎么还没睡”,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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