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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读」

第四章 「初读」 (第1/2页)

李商隐·《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此在已惘然。
  
  下午四点,顾明远提前结束了办公室的工作。
  
  他没有课,也没有会议,但《失眠者说》就躺在公文包的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都能灼痛他的身体。
  
  他必须离开学校,离开那些年轻而清澈的目光,回到那个允许他藏匿肮脏的壳里去。
  
  老周的车依旧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前渐趋拥堵的街道上。车窗外的世界是嘈杂的,喇叭声、人声、工地的机械轰鸣声,所有这些“实”的声音,都在逼近那本书带来的“虚”的恐慌。
  
  顾明远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那是德彪西《月光》里那个被沈婉清反复弹错的音节。嗒,嗒,嗒——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回到四合院,天色尚早。
  
  暮色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寂静的庭院。
  
  沈婉清还没回来,餐桌上依旧摆着那张写着“粥在锅里”的纸条,仿佛时间在早晨停滞了。
  
  顾明远没有去碰那早已凉透的粥,他径直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右上角那盏老式的黄铜阅读灯。
  
  昏黄的光圈像一座孤岛,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离开来。光圈之外,书架成了沉默的剪影,像一排排墓碑。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失眠者说》。
  
  素白的封面,没有任何腰封,朴素得近乎寒酸。在这个充斥着烫金大字和名人荐语的时代,这种朴素反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傲慢。
  
  他摩挲着封面,纸张的质感粗糙而温润,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指尖划过那行钢笔赠言:“您拍的是大河,我写的是溺水的声音。”
  
  溺水。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他用“大河”构筑的所有****。
  
  大河是壮阔的,是向前的,是主流的;而溺水是私密的,是下沉的,是被淹没的。
  
  苏眠,这个陌生的名字,竟然只用六个字,就解构了他毕生的骄傲。
  
  他翻开书。扉页之后,是一张黑白作者照。
  
  照片很小,占不了六分之一的版面。一个女孩,侧脸,模糊的背景似乎是海岸线。她没有笑,眼神直视着镜头外的一点,那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苍凉,像一只过早看透了黑夜的猫头鹰。
  
  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苏眠,1996年生,现居北京,写字,失眠。
  
  1996年。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年,他正在黄河源头拍摄《大河》的开篇镜头。那一年,他四十岁,意气风发,以为镜头可以征服一切。而她,刚出生。这是怎样一种荒诞的时间错位?
  
  一个刚满二十八岁的女孩,用她短暂的人生阅历,洞察了一个五十岁男人的灵魂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阅读第一篇,《夜航船》。
  
  故事很短,写一个在深夜渡口等待摆渡人的旅人。
  
  摆渡人迟迟不来,旅人看着河水,觉得那不是水,是无数个溺亡者未说完的话。
  
  文字很冷,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孤独的肌理。顾明远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寒意。
  
  他一篇接一篇地读下去。《鲸落》、《空心人》、《二十三楼的风》……
  
  这些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善恶分明的角色,只有情绪的流淌,像暗河在地底涌动。苏眠的笔触有一种病态的细腻,她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电梯钢丝绳摩擦的尖叫,甚至是月光落在水泥地上那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
  
  读到第七篇,《河流以北》。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桌上早已冷掉的残茶。
  
  茶水苦涩,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这一篇的标题,像一根钩子,勾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河流以北,是没有回声的。老顾总是这么说。他是个拍纪录片的,肩膀上总扛着那台黑色的机器,像扛着一门迫击炮。他说他在记录时代,但我知道,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一块浮木。我见过他在黄昏时分开车去河边,并不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融进河面的雾气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河。”
  
  顾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杯沿,在素白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顾。
  
  肩膀上扛着黑色的机器。
  
  黄昏。
  
  河边。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虚构。
  
  他继续往下读,呼吸变得急促:
  
  “他拍的那些老人,脸上的褶子比河床的裂纹还深。他以为拍下了他们的尊严,其实拍下的是他们的无助。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剪辑室里哭。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泪是蓝色的。他把一段夏天的洪水剪成了冬天的枯水,为了让故事更好看。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在剪辑片子,他是在肢解自己。”
  
  剪辑室。夏天的洪水剪成冬天的枯水。
  
  顾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正是他昨天在课堂上给学生演示的那个“篡改时间线”的案例。
  
  这是《大河》后期制作中真实发生的细节,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这个苏眠,怎么会知道?难道她是当年后期团队里的人?可他翻遍了记忆,团队里没有一个叫苏眠的,更没有一个96年出生的女孩。
  
  “他有个女儿,在国外学画画。他每次提到女儿,眼神都会软一瞬,但随即又硬得像石头。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女儿知道,她父亲的荣誉,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他拍的是大河滔滔,可他自己,早就沉在水底了。”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书页上。顾明远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决堤。他急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书页上的墨字被泪水晕开,变成了模糊的蓝色泪痕,正如小说里写的——“眼泪是蓝色的”。
  
  这不是小说。
  
  这根本不是小说。
  
  这是一个窥视者,一个潜伏者,一个拿着笔的幽灵,对他生活的精准复刻。
  
  那个拍照的人。
  
  那个在颁奖典礼上、在剪辑室里、在他车窗外盯着他的眼睛。
  
  难道就是苏眠?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顾明远猛地合上书,仿佛那书页里藏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毒虫。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阅读灯的光圈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幸灾乐祸的命运。
  
  他盯着那飞舞的尘埃,想起了庄子的“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人的生命,在这宇宙的长河中,可不就是这光柱里的一粒尘埃?看似自由飞舞,实则被无形的气流操控,最终都要落回尘土。
  
  他重新打开书,这一次,动作近乎粗暴。他必须读完。他要知道,这个苏眠,到底知道多少。
  
  小说的结尾写道:
  
  “昨晚我又梦见那条河了。老顾站在河中央,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呼救,只是看着岸上的我。他的嘴一张一合,不是在喊救命,而是在说:‘嘘——别出声。’于是我沉默地看着他被河水吞没。醒来时,窗外的风很大,像河水的咆哮。我摸了摸枕头,湿的。原来溺水的声音,这么安静。”
  
  合上书。
  
  顾明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仿佛刚才不是在读别人的小说,而是在读自己的死亡证明。
  
  那个站在河中央被吞没的“老顾”,就是他。
  
  那个在岸边沉默的旁观者,就是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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