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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Z」

第十五章 「Z」 (第1/2页)

王安石·《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栏处,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顾明远此刻的“登临”,是站在自己人生的废墟之上。六朝旧事,是他那十年引以为傲的创作生涯;那寒烟衰草,是他被资本冻僵的良知。而“Z”,便是那至今仍在吟唱《后庭花》的商女,用他曾经的才华做诱饵,将他一步步引向沉沦。
  
  凌晨三点十七分。
  
  面馆的蓝光早已熄灭,连同苏眠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深海。顾明远回到家,没有开灯。四合院的寂静像一种致密的填充物,塞满了他的耳鼻口鼻,让他感到窒息。他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客房,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需要光。
  
  不是台灯那种局促的光,而是电脑屏幕那种冷冽的、能照亮像素点的光。
  
  他在电脑前坐下,开机。风扇的嗡嗡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十秒,他盯着漆黑的屏幕,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对着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男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屏幕上跳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他机械地输入那串用了十年的数字——沈婉清的生日。
  
  错误。
  
  他愣了一下,又输了一遍。
  
  还是错误。
  
  他猛地惊醒,这才想起,一个月前为了防备沈婉清,他改了密码。新密码是他第一部获奖短片的首映日期。他输进去,回车。
  
  桌面弹了出来。
  
  背景是《大河》的一张剧照——浑浊的黄河水,苍茫的黄土高原,一个渺小的背影。那是他曾经的图腾。
  
  他打开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无痕窗口。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该搜什么?
  
  赵鹏程。
  
  鹏程影业。
  
  或者,直接搜那个字母。
  
  他打下了一个大写字母:Z。
  
  回车。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
  
  赵鹏程的百科词条,鹏程影业的官网,各种财经新闻,行业八卦。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赵鹏程的照片有很多,大多是会议合影,或者是接受采访时的正襟危坐。那个笑眯眯的、佛一样的男人,隔着屏幕注视着他。顾明远的目光在那些图片上游移,试图从赵鹏程的眉眼间找到一丝与苏眠的联系。年龄,阅历,身份,地位……这道鸿沟太宽了,宽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猜测简直是某种妄想症。
  
  可是,那个打火机。
  
  那个照片水印。
  
  那个手机备注。
  
  这些物证像钉子一样,把“Z”和赵鹏程死死地钉在一起。
  
  他点开鹏程影业的官网,翻看着公司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高管列表里没有苏眠,也没有“苏敏”。他切换到百度,输入“鹏程影业苏敏”。
  
  第一条结果,是一个已经失效的领英链接。
  
  第二条,是一个行业招聘网站的归档页面。
  
  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是在从时光的坟墓里挖掘遗骸。终于,页面显示了出来。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招聘信息,职位是文学策划。在“已入职员工”的展示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苏敏,文学策划,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职于《南方文化周刊》,擅长非虚构写作与影像叙事分析。”
  
  苏敏。
  
  苏眠的原名。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继续往下翻。网页缓存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碎片:一篇鹏程影业内部刊物的文章,署名苏敏,标题是《纪录片商业化路径的叙事困境》;一张公司年会的合影,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留着短发,侧脸对着镜头,神情冷漠。
  
  那是苏眠。
  
  或者说,那是苏敏。
  
  那个在茶室里穿着宽大亚麻衬衫、锁骨上纹着句号的苏眠,曾经是鹏程影业的员工。
  
  2019年。
  
  顾明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9年,赵鹏程第一次找他合作。那是一个关于“城市记忆”的系列纪录片项目,预算丰厚,平台S+级资源。赵鹏程在私人会所里和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描绘着宏大的蓝图。但顾明远拒绝了。他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题材不合适”,实际上,是他嗅到了那份合同里浓烈的资本操控味道,那和他坚守的纪录片底线背道而驰。
  
  他拒绝了赵鹏程。
  
  然后,三个月后,苏敏入职了鹏程影业。
  
  又三个月后,苏敏离职。
  
  时间线严丝合缝。
  
  这绝不是巧合。
  
  这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潜伏。
  
  苏眠——或者说苏敏——是赵鹏程在他拒绝合作后,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公司职员,蜕变成一个游离于体制外的女作家,用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生活。
  
  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失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想起苏眠在面馆里说的话:“我想要的是——不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名气,是你这个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有了新的注解。
  
  赵鹏程想要的,或许就是那个“真实的他”。因为只有剥去了“顾导”的光环,看到了他软弱、虚荣、渴望被理解的真实面目,才能找到最有效的控制方式。
  
  苏眠就是那把手术刀。
  
  她剖开了他,然后把解剖图递给了赵鹏程。
  
  顾明远感到一阵反胃。他捂住嘴,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他想起苏眠在茶室里倒茶时微微发抖的手腕,想起她那句“我太了解你了”,想起她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连那些眼泪,都是鹏程影业表演系的必修课?
  
  他关掉网页,像关掉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但他无法停止思考。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他不能仅凭一个重名的员工信息和时间线的吻合,就去审判苏眠,更不能直接去质问赵鹏程。那样做,无异于自杀。
  
  他想到了老周。
  
  老周跟了他二十年。从他拍第一部学生作业开始,老周就是他的司机、助手、后勤,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老周话不多,但眼神毒辣,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有些关系。更重要的是,老周对赵鹏程一直抱有天然的警惕。
  
  第二天上午,顾明远借口要去郊区看一个废弃的工厂,让老周开车。
  
  车子驶出城区,路上的车渐渐稀疏。顾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终于开口了。
  
  “老周。”
  
  “嗯,顾导。”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你……认识苏眠吗?”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认识。苏小姐。之前在鹏程影业做过。”他的回答很平淡,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起。
  
  “你早就知道?”
  
  “去年年底,赵总办公室的人来拿过一份资料,我瞥见了一眼,上面有她的简历。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联系您。”老周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她出现在您身边,我就猜到了。”
  
  顾明远的心沉了下去。连老周都猜到了。那赵鹏程那边,恐怕早就把这当成一场已经获胜的战役在观摩。
  
  “她……在鹏程影业做了多久?”
  
  “半年。2019年夏天进的,冬天就出来了。”老周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赵总亲自点的将。让她去文学部,也没安排什么具体活儿,就是看书,看片子,写报告。”
  
  “写报告?”顾明远抓住了这个词。
  
  “嗯。主要是分析报告。分析一些导演的风格,心理,创作习惯。我听赵总的一个手下喝多了说过,赵总让她专门研究过您早期的片子。从《大河》开始,一直到您最近几年的所有作品。”
  
  顾明远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分析报告。
  
  所以他的一切,包括他二十岁时的那首诗,包括他讲座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包括他在剪辑台上那些不为人知的犹豫,都被写进了那份报告里。苏眠对他的“了解”,不是什么灵魂共鸣,而是基于一份详尽的、商业化的调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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