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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三个信封」

第十九章 「第三个信封」 (第2/2页)

还是为了他自己这卑微而苦难的一生?
  
  顾明远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大河》第三集被剪掉的开头。
  
  当时,资方认为这个开头“太丧了”、“太负能量了”、“不符合主旋律”,要求他剪掉。他争辩过,抗争过,最后,还是妥协了。他用一段航拍的壮丽河景,替换了这个老大爷哭泣的镜头。
  
  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过审,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片子。
  
  可此刻,看着幕布上这张哭泣的脸,他忽然明白,他剪掉的,不仅仅是几个镜头。
  
  他剪掉的,是这部片子的魂。
  
  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痛。
  
  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最卑微的呐喊。
  
  投影仪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像那只蜜蜂的哀鸣。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
  
  是更多被剪掉的素材。
  
  一个在矿坑里挖煤的工人,对着镜头说:“这地底下,埋着俺爹,俺爷,说不定哪天,也埋了俺。”
  
  一个在城市边缘拾荒的老人,看着高楼大厦,眼神空洞:“这楼再高,也没俺一寸地方。”
  
  一个留守儿童,在田野里奔跑,回头对着镜头笑,嘴里缺了两颗门牙,笑容里却满是孤单。
  
  ……
  
  一帧,一帧。
  
  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顾明远的心。
  
  这些东西,他以为只有自己留着备份,锁在那个加了密码的移动硬盘里,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现在,它们被人翻了出来,投放在这面斑驳的墙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视频播放完了。
  
  幕布上,最后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是宋体,朴实,无华,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就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吗?”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膝盖一阵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不敢面对的,不是赵鹏程,不是沈婉清,也不是苏眠。
  
  他不敢面对的,是幕布上这个曾经满怀理想、却一步步向现实妥协的自己。
  
  是那个亲手剪掉了良心的自己。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
  
  房间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顾明远猛地转过身,看向光源。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看着窗外那轮同样残缺的月亮。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布满风霜,眼神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老周。
  
  顾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周?
  
  怎么会是老周?
  
  那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周?
  
  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周?
  
  那个他以为只懂机械、不懂艺术的老周?
  
  “老……周?”顾明远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
  
  老周看着他,脸上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也没有丝毫的愧疚。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顾导,”老周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长年跑长途练就的、穿透风噪的质感,“是我。”
  
  “是你……放的钥匙?”顾明远指着地上的信封,又指向投影仪,“这些……这些东西……也是你?”
  
  “是我。”老周承认道,“那个信封,是我昨晚趁你喝酒,塞进门缝的。这里的钥匙,也是我给你的。这些硬盘,都是我存的。”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
  
  顾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落地灯的昏黄光晕之外,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硬盘盒。黑色的,银色的,大大小小,像一座座小型的墓碑。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工整的字:
  
  《大河》-03-剪掉-老人哭-2009.10.12
  
  《矿山》-07-剪掉-工人访谈-2011.05.23
  
  《城中村》-12-剪掉-拾荒者-2015.08.04
  
  ……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一座坟场。
  
  一座埋葬了顾明远所有良知、所有热血、所有不敢面对的真实的坟场。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你跟踪我?你偷我的素材?你……”
  
  “我没有跟踪你,顾导。”老周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就是给你开车。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拍片子,我就帮你扛器材,帮你找住处,帮你跑关系。我看着你,从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小伙子,变成现在这个……不敢面对自己影子的人。”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没什么文化,顾导。我高中都没毕业,不懂什么艺术,不懂什么资本。但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那段后来顾明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哪怕镜头晃,哪怕画面糙,但那是热的。我能从那些老人的眼泪里,那些工人的汗水里,感觉到温度。后来你拍的那些,就不一样了。画面漂亮了,声音干净了,灯光打好了,但那是凉的。人凉了,拍出来的东西就凉了。”
  
  老周看着顾明远,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你不是被别人毁的,顾导。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被你自己冻住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顾明远最后一丝侥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赵鹏程算计的棋子,是被沈婉清冷落的丈夫,是被苏眠诱惑的可怜虫。
  
  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刽子手,是自己。
  
  是他亲手冻住了那颗滚烫的心,是他亲手剪掉了那些真实的画面,是他亲手签下了那些卖身的合约。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
  
  黑色的,普普通通的U盘。
  
  他走到顾明远面前,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所有你剪掉的东西。我按时间线排好了。从你第一部学生作业,到《大河》,再到最近那个《大国工匠》的废片。都在里面。”
  
  顾明远没有接。他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看看,”老周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恳求,“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出你自己。那个在黄河边,对着镜头说‘我要拍一部让中国人记住一百年的纪录片’的顾明远,还在不在。”
  
  顾明远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U盘。
  
  金属的,冰凉,沉重。
  
  和他三天前收到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他走到房间角落里的一张简陋的桌子前,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插上U盘,点开。
  
  第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黄河-2009-FirstShot》。
  
  点击播放。
  
  画面亮起。
  
  还是那条黄河。
  
  还是那片黄土。
  
  镜头摇晃得厉害,显然是手持拍摄。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站在黄河边,对着镜头,挥舞着手臂,大声地说着什么。
  
  风声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但顾明远还是听清了。
  
  那个年轻的、充满激情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穿越了十年的时光,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要拍一部纪录片!拍一部让中国人记住一百年的纪录片!我要拍这片土地上的痛,拍这些普通人的泪!我要做一条河,一条永远奔流、永不回头的河!”
  
  视频里的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明亮的眼睛里,折射出希望的光。
  
  顾明远盯着屏幕。
  
  盯着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偏移了几分。
  
  久到投影仪的嗡嗡声都变得遥远。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盖住了电脑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他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老周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
  
  过了许久,顾明远才放下手。
  
  他没有再看老周,也没有再看那个U盘。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老周,用一种极其平静、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老周。”
  
  “嗯。”
  
  “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上午九点半,”顾明远站起身,目光越过老周,看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月,“把车停在赵鹏程公司楼下。”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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