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签字」
第二十二章 「签字」 (第2/2页)他想起了沈婉清整夜的琴声,那首《死神与少女》。
他想起了苏眠在枯树下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想起了十年前黄河边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然后,他手腕用力。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顾明远。
三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那一刻,他预想中的感觉有很多——痛苦,解脱,悔恨,轻松……但都没有。
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一个背着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石头走了十年的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手,任由那块石头“扑通”一声,沉入了河底。
只是,他不知道,河水会不会把石头冲回他的脚边。
他抬起头,看向赵鹏程。
赵鹏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签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鲜红的印章,蘸了印泥,郑重其事地盖在了签名旁边。
“啪”的一声轻响。
鲜红的印泥,像一滴血,烙印在顾明远的名字上。
“从今天起,”赵鹏程收起合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就是我赵鹏程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敕令,彻底改变了顾明远的身份。
赵鹏程不再是那个拍着肩膀叫他“老顾”的朋友,而是“老板”。
他也不再是那个独立的“顾导”,而是“下属”。
赵鹏程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接下来的拍摄日程表。下周一正式开机。团队我已经组好了,都是业内最好的。你先熟悉一下。”
顾明远翻开那份日程表。
纸张洁白,排版精美。
第一页,第一行。
项目名称:《大国工匠·银之魂》
拍摄地点: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西江镇
拍摄周期:60天
六十天。
两个月。
意味着他要离开北京,离开这个刚刚变得面目全非的家,离开这片让他窒息却又无法彻底割舍的土地,整整两个月。
他看着那个地名:贵州。
那里有连绵的群山,有湍急的河流,有淳朴的乡民。二十年前,他曾背着摄像机,在那里的大山里穿梭,拍出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部获奖作品。那时候,他觉得那里是天堂,是净土。
现在,那里成了他的流放地。
“有问题吗?”赵鹏程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顾明远摇了摇头。
还能有什么问题呢?合同签了,名字写了,卖身契画了押,他还有什么资格提问题?
“没有就好。”赵鹏程站起身,走到顾明远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顾明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赵鹏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顾,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日程表,像是拿起一份判决书。
“那我先走了。”他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吧。”赵鹏程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明远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足以冻结血液的语气:
“对了,老顾。苏眠那姑娘,最近好像对文学创作很有心得。你到了贵州,安心拍戏,别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顾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助理依然站在门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顾老师,慢走。”
顾明远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将赵鹏程办公室里的那张笑脸隔绝在外。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刚才签字时那种奇异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那支笔的重量,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沉甸甸的,像是一种永恒的诅咒。
走出大厦,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走到车边,老周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顾明远弯腰坐进去。
就在他准备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老周却递过来一个信封。
一个普通的、白色的信封。
“顾导,”老周的声音依然低沉,“沈女士让我转交给您。”
顾明远愣了一下。
沈婉清?
她给他留了东西?
他接过信封。很轻,很薄。
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是他的纸条。
那张他今晨塞在琴房门缝下的、写着“婉清,对不起。不只是对你”的纸条。
纸条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但是,在纸条的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
字迹纤细,工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
“收到。不必道歉。来不及了。”
八个字。
像八颗冰锥,狠狠地扎进顾明远的心脏。
收到。
她收到了他的歉意。
不必道歉。
因为道歉已经没有意义了。
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顾明远握着那张纸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大厦那光可鉴人的旋转门。一个又一个衣着光鲜的人进出其间,他们的身影在玻璃门上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他低下头,看着纸条背面的那行字。
“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
当他签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当他选择向资本屈服的时候,当他亲手掐灭心中那团火的时候,一切,都真的来不及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他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向何方。
他只知道,那个叫顾明远的导演,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赵鹏程手里的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一个……戴着镣铐的囚徒。
老周发动车子,汇入滚滚车流。
顾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沈婉清的琴声。
这一次,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缓慢,沉重,一步一步,走向无可挽回的终结。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雪,似乎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