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中的回声」
第二十四章 「山中的回声」 (第1/2页)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顾明远便是那个“寻隐者”,试图在群山深处寻找真实的影子。而穆老久,那个“采药去”的隐者,始终隐匿在云雾与生活的表象之后。顾明远以为自己找到了路径,却不知每一步都踏在他人预设的棋局里,最终只余“云深不知处”的茫然与无力。
第二周的开始,是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到来的。
清晨,顾明远推开木窗,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吊脚楼、甚至是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画。雾气顺着窗棂爬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寒,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羊绒衫。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这就是云贵高原的秋雾。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干冷,而是一种黏腻的、无孔不入的阴冷,能顺着毛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楼下传来了王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催促剧组人员吃早饭,准备开工。顾明远没有下楼。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iPhone,而是一部屏幕有些磨损的安卓机,黑色的塑料外壳,看起来廉价而普通。这是他的“备用机”。
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还剩78%。他打开相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躺着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段视频。没有一张是“正片”,全都是“废片”——穆老久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侧影,他脚边散落的空酒瓶子,他作坊里堆积的灰尘,他那个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的儿子留下的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寨子里那些眼神怯懦、衣服破旧的孩子。
这些,才是他眼中真实的控拜苗寨。
而楼下,王胖子和当地宣传干部正在筹备的,是一场名为“大国工匠·银之魂”的盛大演出。他们会给穆老久换上崭新的对襟衣,把他作坊里的灰尘清扫干净,摆上几锭崭新的银砖,然后让他在明亮的灯光下,微笑着展示那些精美得不像话的银饰。那会是完美的“正能量”,完美的“脱贫致富典型”。
顾明远收起手机,指尖冰凉。
他走下楼,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属于“顾导”的、职业化的淡漠表情。
“老顾,快来吃饭!今天雾大,光线柔和,拍特写好!”王胖子嘴里叼着半个油条,含混不清地冲他喊道。
顾明远点点头,端起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是冷的,一股霉味。
上午的拍摄,按计划进行。
王胖子像个忙碌的导演,指挥着灯光,调度着机位。“老穆,笑一笑,自然点!对,就是这样,看着银饰,眼神要有光,要体现出对传统文化的热爱!”
穆老久坐在小炉子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他按照要求,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齿。那笑容,僵硬,空洞,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地面,或者远处的雾气,没有任何焦距。
顾明远举着机器,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个被摆布的“典型”。他感到一阵反胃。
趁着王胖子去调整反光板的间隙,顾明远放下了主摄影机。他走到一旁,假装检查设备,实则掏出了那部备用机。他熟练地解锁,打开录像功能,将镜头悄悄对准了穆老久。
镜头里,穆老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神情,继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银片。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孤独。
顾明远的心跳得有些快。这是一种偷窃的快感,也是一种对自我良知的微弱抚慰。他在窃取那些被要求“忽略”的真实,他在为自己的镜头保留一点最后的、带血的尊严。
他拍了很多。
拍穆老久皲裂的脚后跟,拍他指甲缝里黑色的银垢,拍他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山雾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与厌倦。
他甚至在午饭间隙,偷偷拍下了穆老久就着咸菜喝劣质白酒的画面。老人喝酒的样子很凶,像是要在那辛辣的液体里,淹死所有的沉默。
“顾导,拍得怎么样了?”王胖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顾明远心头一凛,迅速将备用机塞进口袋,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破绽。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行,光线不太好,得多补点光。”
王胖子没怀疑,他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笑着说:“老顾啊,别太较真。咱们拍的是宣传片,又不是什么批判现实主义。差不多就行了,赵总那边等着看样片呢。”
顾明远“嗯”了一声,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王胖子的手。他注意到,王胖子今天换了一副新手套,黑色的皮手套,和他那臃肿的身材很不协调。
为什么在贵州湿冷的秋天,要戴一副皮手套?
顾明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也许是王胖子怕冷吧。他没再多想,转身去收拾器材。
接下来的几天,顾明远开始了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是“顾导”,指挥着剧组,拍摄着那些光鲜亮丽、充满“正能量”的摆拍画面。他麻木地喊着“开始”、“停”、“再来一遍”,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夜晚,当所有人都睡去,寨子里只剩下狗吠和风声时,他会悄悄拿出备用机,躲在被窝里,看着那些白天偷拍到的画面。那些粗糙的、摇晃的、甚至有些对焦不准的画面,却像一团火,微弱地温暖着他那颗已经冰凉的心。
他给这些素材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为“真正的第三部分”。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把这些东西剪出来。不是为了播出,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完全瞎掉,没有完全麻木。
然而,这种隐秘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五晚上,剧组提前收工,因为第二天是寨子里的集市,穆老久要去卖银饰,不便拍摄。
回到住处,顾明远早早地关上了房门。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备用机和那个移动硬盘。硬盘是他在北京临行前特意买的,一TB的容量,他打算把所有“真正的第三部分”都备份进去。
他坐在床沿,将硬盘连接在备用机上。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憔悴的脸。
拷贝开始。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1%……5%……10%……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硬盘读写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这声音,在顾明远听来,宛如天籁。
然而,当进度条走到47%的时候,那细微的“滋滋”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硬盘内部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咔”的脆响。
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断裂了。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屏幕。进度条停在了47%,一动不动。硬盘的指示灯,先是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拔下硬盘,重新插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无法识别的USB设备。”
他换了一个USB接口。
依旧是无法识别。
他换了一根数据线。
还是无法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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