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证据」
第三十章 「证据」 (第1/2页)辛弃疾·《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顾明远站在出版社楼下,终于明白,自己前半生的“强说愁”不过是文人无病**,而今这灭顶的愁,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被剥夺。那句“开玩笑的”,是沈婉清对他最大的嘲讽——连离婚,都是她施舍的一场戏。
飞机落地北京时,是下午四点。
顾明远一出舱门,就被一股干冷刺骨的风灌了个满怀。这风与贵州山区的湿寒截然不同,它没有水分,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北京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雾霾像一层油腻的纱,罩在城市上空,远不如贵州那般澄澈透亮。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廊桥上,脚步虚浮。这趟从贵阳飞回来的旅程,不过三个小时,却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一个是被浓雾封锁、被王胖子监视、被赵鹏程遥控的囚笼;另一个是看似繁华喧嚣、实则危机四伏的名利场。
借口是“后期制作需要”,他向王胖子提出了提前回京。王胖子那张胖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拍着他的肩膀说:“理解,理解,赵总也说了,这后期可是大事,您回北京安心弄。”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我懂你”的猥琐,仿佛顾明远是受不了山里的苦,回来享受荣华富贵了。
只有顾明远自己知道,他是被那种窒息般的隔绝感逼回来的。在贵州,他像个被拔了插头的电器,接收不到外界的任何信号,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眠的PDF在手机里幽灵般闪烁,却抓不住任何实体。他必须回来,必须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抓住一把刀刃。
他没有回家。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汇入滚滚车流。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牌,熟悉又陌生。手机里,沈婉清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那条“离婚”的短信上,他不敢点开,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师傅,去朝阳区,百子湾那边。”他报出了苏眠公寓的地址。
他必须要找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她还在这个城市。那本未完成的书,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苏眠在哪儿,那最终的“证据”就在哪儿。
到了公寓楼下,已是黄昏。
冬天的日头短,天色暗得很快。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顾明远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这是他戒了三年后又重拾的习惯。他站在寒风里,点燃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慰藉。
他抬头望向苏眠的窗户。
那扇窗户黑着。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在书桌前打字,或者靠在窗边看书。那是这栋冰冷水泥森林里,唯一一处让他感到温暖和归属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是一团浓稠的黑暗。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冻得发僵,烟蒂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直到天完全黑透,他才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上升到七楼,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他驻足不前时倏然熄灭。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手想要敲门,却又停在半空。门上贴的福字已经褪色卷边,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审视他。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
他掏出手机,翻出苏眠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而决绝。
顾明远靠在墙上,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将他淹没。她真的不在了。不是暂时出门,而是彻底的撤离。就像她书里写的那样,倦鸟知返,她飞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巢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电动车的轱辘声。是这层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顾明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苏眠啊?”大爷认得他,毕竟这个经常出入这里的成熟男人给人的印象很深。
“大爷,她……搬走了?”顾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哟,你不知道啊?搬走好几天了。”大爷把垃圾放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隔壁的杂物间,“前天下午吧,我见她叫了个货拉拉,拉走了几箱子书,还有一些行李。人倒是没见着,说是让朋友代办的。这丫头,也是个怪人,房租交到月底,说走就走了,押金都不要了。”
“她没说去哪儿?”
“没啊。神神秘秘的。不过……”大爷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走之前,她在这儿等了个快递。好像是个挺重要的件,非要亲手签了才让走。我当时还纳闷呢,人都走了,还收什么快递。”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快递。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地垫。地垫边缘,压着一个长方形的硬纸板箱,上面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放了有些时候了。
他蹲下身,拿开地垫。
收件人:苏眠。
寄件地址:空。
快递单上的字迹娟秀,正是苏眠的笔迹。但这却是寄给她的?
“大爷,这快递……我能拆开看看吗?”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她人都走了,这快递放这儿好几天了,也没人找。你是她什么人?要是重要的东西,你给她打个电话呗。”
“她手机关机了。”
大爷叹了口气,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唉。你要是真着急,就拆开看看吧,省得堆这儿碍事。要是值钱东西,你也给保管好,万一她回来找呢。”
顾明远没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用一把小剪刀划开了胶带。
箱子不大,里面塞满了防震泡沫。拨开泡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箱书。
苏眠之前出版的短篇集,《南方午后》、《逆光飞行》……
崭新的书,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着,一摞一摞码放整齐。顾明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有力,是苏眠的手笔:
“给未来的读者。”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这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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