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能再见」
第三十二章 「不能再见」 (第2/2页)上楼,前台小姐认识他,没拦着。径直走到赵鹏程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敲门,却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赵鹏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那包裹不大,牛皮纸材质,寄件人地址栏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纤维。但收件人那一栏,清晰地印着:赵鹏程收。
苏眠寄的。
顾明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赵鹏程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明远的眼睛。那一刻,顾明远在赵鹏程眼中看到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随即又被惯有的圆滑覆盖。
“哟,老顾,进来啊。”赵鹏程笑着招手,同时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包裹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顾明远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早就在等这一刻被发现”的从容。仿佛那个抽屉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用来展示某种权力的——看,你最在意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顾明远推门进去,喉咙发干:“赵总,我……”
“坐。”赵鹏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怎么,真担心那小姑娘啊?我说了,她有手有脚,丢不了。说不定是去哪个深山老林采风了,写她的下一本书去了。”
顾明远没有坐。他盯着那个抽屉,那个锁住了苏眠最后踪迹的抽屉。
“那个包裹……”他艰难地开口。
“哦,这个啊。”赵鹏程拍了拍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朋友寄来的茶叶,尝个鲜。怎么,老顾你对茶叶也有兴趣?”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顾明远知道,追问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赵鹏程既然敢当面塞进去,就不怕他问。在这里,在赵鹏程的地盘上,他没有任何筹码。苏眠寄给赵鹏程的东西,无论是信,是书稿,还是别的什么,都成了赵鹏程手中的把柄。
“没兴趣。”顾明远转身,“我先走了,赵总。”
“哎,别急着走啊。”赵鹏程在身后慢悠悠地说,“《大国工匠》的后期,抓紧点。还有,下周那个白酒发布会,你得出席。合同第十二条,乙方应配合甲方合理的商业推广活动。老顾,你可别让我为难。”
顾明远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赵鹏程的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靠在滚烫的大理石墙壁上,大口喘息。刚才在办公室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从那个抽屉缝隙里飘出来的。不是茶叶的清香,是新书印刷的油墨味。
苏眠把书稿寄给了赵鹏程。
为什么?
是妥协?是交易?还是……宣战?
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踉跄着走进楼道的安全通道,扶着栏杆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下楼,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导,此刻眼眶深陷,眼袋乌青,头发凌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丧家之犬。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车门,重新跑回赵鹏程公司所在的那层楼。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绕到了消防楼梯后面的保洁员休息区。那里并排放着几个大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忍着恶臭,开始在垃圾桶里翻找。
废纸、外卖盒、饮料瓶……他的手指在一堆黏腻的污物中穿梭,指尖传来阵阵冰凉和恶心。保洁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终于,在第二个垃圾桶的底部,他摸到了一团揉皱的纸。
他迅速将它捡起,展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质感很好,是专业的摄影纸张。上面是他在贵州山区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的侧影。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虽然只拍到了侧脸和背影,但顾明远一眼就认出,那是苏眠。餐馆的灯光昏黄,窗外的山色朦胧,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照片的构图很讲究,显然是偷拍,但又不是那种慌乱的抓拍,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拍摄者早就预料到这张照片会有用武之地。
他翻过照片。
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收网时间到了。——S”
S。
苏眠。
收网。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太阳穴上。原来,从贵州开始,不,或许更早,苏眠就已经布好了局。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主动的设局者。她写下《倦鸟知返》,她寄出照片,她消失,她把证据递给赵鹏程……这一切,都是在“收网”。
而他和赵鹏程,甚至沈婉清,都成了她网中的鱼。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或者至少是棋盘上的棋子,却没想到,自己可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苏眠用她的笔,用她的消失,用这张照片,完成了对所有人命运的审判。
他将照片小心地抚平,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那张照片很薄,却重若千钧。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婉清发来的微信,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中午回来吃饭。汇报行程。”
顾明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汇报行程。
他还能去哪里?
苏眠消失了,留下一张“收网”的照片。
赵鹏程掌控着一切,包括苏眠寄来的包裹。
沈婉清锁死了他的婚姻,让他寸步难行。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无比荒谬。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追求艺术的真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见一个人的权利都被剥夺,连自己的故事都无权讲述。
钱包里的照片硌着他的胸口。
那不是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墓志铭。
他发动汽车,朝着那个名为“家”的囚笼驶去。后视镜里,赵鹏程的公司大楼越来越远,却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
不能再见。
这三个字,不再是沈婉清的禁令,而是苏眠用行动给出的答案。她用消失,彻底终结了这段关系的可能性。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则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顾明远踩下油门,车速加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房间,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苏眠藏起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