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审查」
第三十五章 「审查」 (第1/2页)屈原·《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小鹿说出这句话时,是在为顾明远辩护,却不知这“九死未悔”的,恰是那个用文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苏眠。两种“善”,两种“悔”,在调查室的日光灯下,碰撞出最残酷的讽刺。
调查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囚禁的愤怒黄蜂,不停撞击着透明的囚笼。
顾明远坐在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依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像两尊没有温度的蜡像。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老师,放松一点。”女调查员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情况。不用这么紧张。”
顾明远想说我不紧张,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关于你的调查,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男调查员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的材料,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第一,是关于你与一名叫苏眠的社会人员的交往。我们注意到,她在社交媒体上多次称你为‘我的老师’。虽然她并非我校注册学生,但这种称谓是否构成了事实上的师生关系误导?以及,你们之间是否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不当往来?”
苏眠。
这个名字被如此正式地摆在桌面上,像一件证物。顾明远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苏眠在贵州小餐馆里侧脸的轮廓,闪过她递给他那杯温水时指尖的微凉,闪过她最后那条“书不会停”的短信。
“她是作家。”顾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我们讨论过创作。师生关系……是她对我个人的尊称,并非官方认定。”
“仅仅是讨论创作吗?”女调查员的目光锐利起来,“举报材料里附有你们在贵州同行的照片,还有在同一家餐馆用餐的监控截图。顾老师,你作为有妇之夫,与一名年轻女性在外地私下频繁接触,这恐怕不符合一名高校教师的职业道德规范吧?”
照片。
监控截图。
果然,苏眠连载里的细节,已经被有心人搜集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那些看似零散的文字,此刻变成了具象的、无可辩驳的图像。顾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看见苏眠坐在某个角落,冷静地敲打着键盘,将这些画面一一归档,然后递到了学校手里。
“我和她是正常的学术交流。”顾明远重复着,却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在图像面前,语言是如此脆弱。
“好,我们暂不纠缠这个。”男调查员摆摆手,似乎并不急于在这一点上突破,反而翻到了材料的第二页,“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你利用职务之便,参与大量商业活动,并以此牟利的情况。根据举报,你近期出席了多场商业发布会、担任了多个商业品牌的顾问,这些行为是否经过了学校的批准?是否影响了你的正常教学?更重要的是,你是否利用‘大学教授’的身份为这些商业活动背书,从而获取了不正当的利益?”
赵鹏程。
顾明远几乎立刻想到了他。那些商业活动,无一不是赵鹏程安排的。合同第十二条,像一道紧箍咒,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辩解,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说自己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辩解听起来就像是推卸责任,而且,说出来就等于把赵鹏程扯进来,那后果……他不敢想象。沈婉清的协议,赵鹏程的掌控,苏眠的“收网”,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不能再给自己增加敌人。
“那些活动……是我个人行为。”顾明远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摄影机,稳定而有力,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我……没有处理好,影响了教学,我道歉。”
“个人行为?”女调查员冷笑了一声,“顾老师,你出场时的介绍,可都是‘著名纪录片导演、我校文学院顾明远教授’。这叫个人行为?”
顾明远无言以对。
“另外,”男调查员补充道,“举报信里还提到,你最近执导的一部所谓‘主旋律’纪录片,涉嫌粗制滥造,敷衍了事。这也是我们利用学术身份不端的一部分。顾老师,你可是得过国际大奖的,怎么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完更伤人。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后的怒火。粗制滥造?那是赵鹏程要求的!那些被剪掉的镜头,那些被强加的旁白,那些被篡改的叙事……但他能说吗?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创作的主导权。
“我会……改进。”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改进。”女调查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顾老师,我们希望你能认清形势。现在舆论环境很复杂,学校对师德师风问题零容忍。你最好能主动交代一些我们还没掌握的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主动交代。
顾明远心里一片冰凉。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他和苏眠在贵州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他和赵鹏程之间不可告人的合同?还是想知道沈婉清在家里是如何监控他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如果学校认为我有违师德,我接受处罚。”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核对,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一道口子。直到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调查员才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老师,请配合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在未得出结论前,建议你不要接触外校人员,尤其是那位苏眠女士。”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顾明远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出了调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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