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黄河」
第三十八章 「黄河」 (第1/2页)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顾明远站在岸边,不见白日,只见浑黄。那入海流的不再是诗意,而是他二十年泥沙俱下的年华。他终于明白,登楼是为望远,而临河,是为了看清自己究竟是被河水冲刷的岸,还是随波逐流的舟。
“黄河”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弹丸,击穿了顾明远混沌的意识。
那一整夜,他都在那本清样的油墨味里窒息。直到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痕,他才从那个被苏眠解剖得体无完肤的噩梦中惊醒。书桌上,那本廉价的新闻纸读物摊开着,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而那句“他早就躺在地上装死了”,正对着他,进行着无声的嘲讽。
他抓起那本清样,翻到最后一页,对着晨光,再次辨认那行被涂黑的字。
“……如果他能……也许还来得及……黄河……”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的确是“黄河”。笔画虽然残缺,但那两个字的骨架,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视网膜。
苏眠在暗示他。
回到源头。
回到那条河。
回到那个拍《大河》的自己。
那个自己,是鲜活的,是热烈的,是带着泥土气和河水腥味的,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唐装念稿子、被沈婉清用协议锁在卧室门外、被赵鹏程用合同拴在办公室里的行尸走肉。
一股冲动,像地底的岩浆,猛地冲破了他理智的硬壳。这冲动不是源于希望,而是源于绝望——一种“此处已无路,不如撞南墙”的决绝。
他抓起车钥匙,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的家居服,就冲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闯了三个红灯,被交警拦下一次,但他摇下车窗,眼神里的疯狂让交警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挥手让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北京。这座城市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捕兽夹,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阴谋和窒息的味道。
到了机场,他直奔售票柜台。
“最快的一班去兰州或者西安的机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焦躁。
柜员查询着屏幕:“先生,去兰州的还有四十分钟起飞,经济舱只剩一张全价票了。”
“就这个。”顾明远掏出钱包,没有丝毫犹豫。
“请问您去兰州事由是什么?需要填写在登记表上。”
事由。
顾明远愣了一下。他想说“逃亡”,想说“寻找自我”,想说“去面对一面镜子”。但最终,他吐出了那个最近经常挂在嘴边的谎言:“家里有事。”
拿到登机牌,他几乎是跑着过的安检。坐在候机厅里,他盯着手机。赵鹏程没有打电话来,沈婉清也没有。这种反常的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不安。他们是在默许他的逃离,还是在酝酿更致命的打击?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顾明远看着窗外那片纯白的混沌,想起了贵州的山雾,想起了苏眠在雾中模糊的脸。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大河》的壮阔镜头,而是清样上那些刺眼的文字。
“他以为自己在坠落,其实他早就躺在地上装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现在,他要去给自己挖一座坟,或者……寻找一丝复活的契机。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兰州中川机场。他没有停留,直接在机场租车处租了一辆最便宜的越野车,一路向东,朝着记忆中的那个黄河边的小村驶去。
车窗外,景色在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逐渐被黄土坡地取代,空气中的湿度在降低,干燥的风裹挟着沙土的气息灌进车窗。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那是他青春的味道,是他血脉里的根。
越往东,地势越低,那条隐没在大地上的黄色巨龙也逐渐显露出身躯。
当他终于站在那座残破的石桥上,远远望见那浑浊的、奔腾不息的河水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黄河。
比他记忆中更黄、更浑、更有力。
它不像南方的河流那样清澈婉转,它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浆,翻滚着,咆哮着,裹挟着大量的泥沙,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推进。水面上有几只水鸟,羽毛被染成了土黄色,它们飞得不高,翅膀沉重地拍打着气流,但却一直在飞,不肯停歇。
顾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更破败了。土坯墙塌了不少,窑洞的门窗朽坏,很多院子都长了荒草。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留守儿童。看到顾明远这个外地人,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漠然地垂下头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外来者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找到了那座曾经属于自己的老宅。
院墙倒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风一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叹息。正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椽子裸露在外,黑乎乎的,像一张吞噬了岁月的巨口。他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瓦砾。
这里,曾经是他出发的地方。
他记得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背着那台沉重的胶片摄像机,跟父亲说要去拍一条河。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黄河船工,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装着干粮的布包,说了一句:“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如今,父亲早已葬在了后山的黄土坡上,老宅也塌了。只有那句话,还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那片废墟上,仿佛他也是这废墟的一部分。
他转身,朝着渡口走去。
渡口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加粗壮,枝叶也更加稀疏。老船夫还在。
老人坐在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皮肤黝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顾明远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缺了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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