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舞台」
第五十五章「舞台」 (第1/2页)王翰·《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没人给他倒酒,空有佳酿夜光。催他的是导播间无情的倒数,而非马上琵琶。沙场是那方寸舞台,观众席是敌阵,目光如箭。醉意是装的,醒着才疼,清醒才能数清身上扎着几把刀。这一仗走出去,不知还能不能算“古来征战几人回”里的那个“人”,或许只能算个被话题嚼过的名字。
化妆间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像命运漏出的一线光,不祥。
走廊里传来导播间倒计时的回声,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古钟闷响:“……十、九、八……”
顾明远没听那催促,还盯着镜子上方那颗坏了的灯泡。灯泡蒙尘,钨丝暗红。
“八、七——”声音陡然近了,是场务扒在门外,用夸张的嘴型比着数字,手势挥舞。
就在这一刻,灯泡“滋啦”一声响,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挣扎着亮起。那一瞬,他的脸隐没在突然的昏暗里,像沉入水底;下一瞬,强光涌回,他浮出来,脸上厚重的粉底在舞台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尸白的光泽。
“六、五——顾老师准备!”
他抬手,下意识探向毛衣口袋,指腹触到那张被体温焐得微潮的纸。那是制作人提前塞给他、让他“心里有数”的问题清单。他没看,就着掌心的力道,慢而坚决地把那张A4纸对折,再对折,反复折成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一块方块,塞回口袋深处。
不是藏,是埋。埋掉预设的台词,埋掉安全的路径。
“四、三——上!”
场务猛地推开门,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顾老师这边请——”
舞台光是埋伏好的,从地板的缝隙和头顶的灯阵一起砸下来,无处遁形。
《对谈此刻》的台子搭得很高,三级原木台阶,漆得锃亮。顾明远迈上去时,左脚踏空半寸,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他没扶旁边伸来的手,自己稳住了。台板下面是空的,脚步声落下,“咚”一声闷响,像重重踩在谁的胸腔上,回声短促。
孟老师早已坐在对面,暖黄色的聚光灯将他圈在中央,慈眉善目,像庙里被香火熏暖了的笑面佛。背后大屏是泼墨般晕开的水墨鸦群,沉沉欲坠。底下印着节目的Slogan:“言说时代,看见真实。”
看见真实。顾明远坐下,屁股刚沾上冰凉的皮椅面,就听见自己尾椎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响。椅子也是全新的,皮面硬而凉,带着陌生的抵触。
“欢迎顾明远导演。”孟老师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久仰。今天敢请您来,我顶着不小的压力呢。”
顾明远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孟老师,扫向观众席。
两百人。导播事先说过,平均年龄二十四点五。前排女生留着齐刘海,耳朵上挂着毛茸茸的线球,举着手机支架,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他;中间一排男生穿着宽大卫衣,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像在打量超市货架上某个过期的罐头;靠过道的位置,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微博界面快速滑动,屏幕蓝光幽幽地映在那人脸上。
没有嘘声,也没有掌声。太文明了。文明得像一间等待仪式开始的太平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般的期待。
“先聊聊《大河》吧。”孟老师熟练地捻起话头,笑容可掬,“那是公认的神作。当年我带我爸去看,老爷子看完,红着眼圈说,这导演心里真有一条黄河在奔。”
顾明远看着他嘴唇开合,声音入耳,却有些遥远。
“那时候您多年轻啊,血气方刚,扛着机器自己就敢往冰河里跳。现在,还有这股劲头吗?”孟老师笑着问,观众席随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应景般的轻笑,礼貌而疏离。
“劲头……换了种活法。”顾明远开口。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居然不抖,甚至有种过分的平稳,像一段布满折痕的旧磁带被硬生生熨平了,平得有些失真。
“哦?换成了什么活法?”孟老师身体微微前倾,捕捉信号。
“知道有些河,自己再也跳不进去了。就只能在岸边蹲着,看它流,听它的声音。”顾明远说,语调平缓。
孟老师眼睛一亮。这题答得漂亮,有金句的潜质,能剪进预告片。“所以后来《倦鸟》这本书出来,很多人都在说,‘顾导变了’。您自己看过苏眠写的那本书了吗?”
来了。
不是制作人清单上白纸黑字的第三条问题,是藏在第二条后半截的潜流。温水正慢慢升温。
“看了。”
“什么感觉?被曾经的熟人这样书写,疼不疼?”孟老师问,语气里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同身受般的探寻。
顾明远沉默了两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粉底盖住的毛孔仿佛还在艰难地呼吸,鼻翼边泛起一丝微痒。“……像冬天脱一件穿了很久的毛衣。静电噼啪作响,细小的绒毛粘了一身,怎么掸,也掸不干净。”
观众席里传来几声“噗嗤”的轻笑。紧绷的气氛似乎因此松动了些许,裂开一丝缝隙。
孟老师身体前倾的幅度更明显了些,这是猎人收网前惯有的姿势。“书里写了不少您婚姻中的细节,比如深夜独自抽烟、长久的沉默、习惯性的回避。公众人物嘛,私德和艺术创作总被绑在一起追问——我们现场的年轻观众也好奇——”他刻意顿住,给摄像机留下一个深邃的侧脸轮廓,再将视线稳稳转回,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当您和那位年轻女作家发生关系时,您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您的妻子?”
全场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嘶嘶声,都被这寂静放大了十倍,在耳膜上刮擦。
侧屏上的实时弹幕疯狂滚动,顾明远用余光瞥见几个词接连炸开:来了硬菜等这句很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看孟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个人的恶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找到猎物的兴奋,亮得灼人。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孟老师的肩头,缓缓扫过观众席,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第三排,靠左。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男生,没有举着手机,手里只是捏着一张对折的硬纸板。纸是纯粹的白底,上面的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的,歪扭,像小学生罚抄。字只有五个:
你敢说实话吗?
纸板边缘毛糙,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封皮。纸板不大,就巴掌那么一块,捏在那男生的手里,指甲盖微微发白。
男生没看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的一处光斑,像是怕被发现,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眼睛搁在哪儿。
顾明远盯着那纸板。
三秒。也许五秒。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在老宅写手稿,写完也爱撕张纸写标题,纸边也是毛的。那时候写的“让全世界看到这里”,也是这种不管不顾、带着点莽撞劲儿的字。只是那时的纸浸着少年汗,眼下这块纸板,却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静水里。
“想过。”
顾明远开口。
声音不大,但收音麦很近,他喉结一动,“嗡”一声就把这两个字送满了棚。字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显得突兀又清晰。
孟老师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干脆,连个起承转合的前奏都没有。
“不仅想过,”顾明远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往外吐,都像是往外吐一口积了许久的烟,带着重量,“每次见她之前想过,见完走在路上想过,半夜她发微信过来,我手机屏幕一亮,我老婆就在旁边睡着,我看了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时候也想过。”
他抬起手,虚虚地指了一下自己胸口,那动作很轻,却像有实物压在那里:“最疼是那次,她问我‘你怕吗’,我回‘怕’。怕什么?怕我老婆醒,怕床头灯一亮,怕那点光把我照穿。”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短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刺扎了一下。
“正因为想过,”顾明远把视线落回孟老师脸上,第一次真正直视镜头,没去看那个指示用的红点,而是望向那黑色玻璃的深处,仿佛想看到镜头后面的眼睛,“所以更无法原谅自己。怕不是底线,怕是羞耻。人知道自己怕,还伸手,那就是贪。贪字头上一把刀,而我,是攥着那刀把,自己往里摁。”
静。
足足有三秒。
导播间有人咳嗽,声音传到一半,被掐麦掐断了,留下一截突兀的空白。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落几下,“啪、啪”,像有人试探着水温烫不烫。接着哗——连成一片。两百双手在拍,声音在棚顶上来回撞击,混进几声突兀的口哨,还有个女生的喊声,叫了句“respect”。
顾明远坐着没动。
手摊在膝盖上,掌心留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掐破了皮,渗出一点细细的血丝,被毛衣袖子盖住了。他听着那掌声,听不出真假。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庙会,戏台底下人鼓掌,有人是真叫好,有人是雇来捧场的,混在一起,听进耳朵里,都是响。
孟老师补了一句救场的话,语气放得和缓:“很难得的坦诚。那您觉得,您的行为,这算是‘文化人的堕落’,还是‘普通男人的软弱’?”
“别给我戴高帽。”顾明远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露牙齿,“堕落就是堕落,别加前缀。加了‘文化’,脏的是文化;加了‘普通’,脏的是男人。我谁也不代表,就脏我自己的名。”
观众席里又笑出一片。这次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松快了那么一点。
剩下的半小时,像走早已设好的流程。
问《倦鸟知返》剧集改编的事(他说“听赵总安排”),问年轻人还该不该信理想主义(他说“先信自己别骗人,再谈主义”),问还会拍黄河吗(他说“河在那,拍不拍,它都是河”)。
录到最后一刻,孟老师端起茶杯,例行公事般地问:“最后,请您给二十到三十岁的女孩一句忠告,行吗?”
顾明远也端水喝了一口。杯是节目组统一的白瓷杯,印着蓝色的台标,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说不出是水管还是水杯的塑料味。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别信镜头后面的人。信镜头前面那点光。”
孟老师举起话筒,追问:“具体是什么意思?”
“拍纪录片的人,最爱说‘我在记录真实’。”他站起来,示意该录完了,“其实他扛起机器那一刻,就先选好了机位,光就已经偏了。我偏了二十年,刚找着北。”
导播在监控屏后比了个手势:OK,收。
棚里的灯还没全亮起来,顾明远已经先一步走下台。
台阶还是那三级,下来时,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场务快步走过来想接他,他摆了摆手。后台通道很窄,两边堆着废弃的景片、纸箱、一张蒙了灰的旧道具沙发。空气里一股电线胶皮味,混着不知哪顿剩下的盒饭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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