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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退学」

第五十九章「退学」 (第2/2页)

她定定地望着镜头,那双眼睛清冽得像是刚敲下来的冰碴:
  
  “老师,如果您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告诉您:河,它还在流着呢。其实,您也还在。只是这一次——您得自己下水了。”
  
  画面在此时终结,变为黑屏。
  
  屏幕下方,几个白色的功能选项自动弹了出来:“收藏”、“转发”、“点赞”。
  
  顾明远的大拇指,虚悬在那个空心的五角星符号上方。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指尖最终落下去,按在了“收藏”上。
  
  星星“叮”地轻响了一声,由灰转黄。
  
  不是那种明亮鲜艳的黄,而是旧铜钱上慢慢沁出的、带着锈迹的暗黄。像老宅铁皮盒盖上的斑驳,像父亲修补木船时,桐油干透后留下的渍痕,也像晒谷场边,那滩混着铁锈的积水。
  
  他盯着那颗暗黄色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那专注的样子,像在守着这沉沉黑暗里,唯一一盏不用交电费的灯。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老周来了。
  
  不是电话,是他真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眼前。那辆老旧的帕萨特,居然一直开到了村口的土路尽头,底盘重重地刮了一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老周一边骂骂咧咧地下车,一边从车里拎出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一瓶扁瓶的牛栏山,一包盐焗花生,还有半只用油纸裹着的酱鸭。
  
  “车废了就废了,人得见着。”老周哈着白气,吃力地爬着坡,“村口大爷给我指的路,说顾家老宅现在住着个野人,我一猜就是你。”
  
  顾明远接过了酒,没接那半只酱鸭。老周也不嫌寒碜,就把院里那块大青石板当了桌子,两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玉米秆堆上。老船夫院子里的狗远远叫了两声,也没过来。
  
  老周拧开瓶盖,先把瓶子递向他:“喝。”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烧得顾明远低低咳了一声。老周拍了拍他的背:“从北京带出来的,劲儿大吧?”
  
  “比家里的柿子酒冲多了。”
  
  花生壳很脆,在寂静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月亮还没爬上来,天色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淡淡的蓝。两个人喝了小半瓶,话却不多。老周说公司已经散了快一半,实习生都跑去搞直播带货了,前台那个爱笑的姑娘嫁去了河北。顾明远说老宅的房顶漏雨,他在一个铁盒子里翻到了自己十六岁时写的胡话。
  
  “……十二年前了。”老周忽然把酒瓶举高了些,对着微茫的天光,看里面还剩下多少,“顾导,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拍《大河》,咱们补拍镜头,穷得没钱住店,就挤在山西河边一个破煤棚里过夜。半夜有老鼠从我脸上跑过去,你一脚把我踹醒,说‘老周别睡了,天亮就得拍,这种光,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
  
  顾明远默默地剥着花生,没有吭声。
  
  “后来你红了,我跟着你当助理,管钱,管车,管你发脾气骂人。有时候也烦你装模作样,可只要一想起煤棚里你那眼神——我就还是留着,没走。”老周的酒意上了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憨厚,“现在你塌成这样,我老琢磨,当年煤棚里那点劲儿,到底丢哪儿去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钉在天幕上,密密麻麻,亮得有些吓人。村子里没有路灯,抬头望去,天空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锅,锅底镶嵌着无数冰冷的碎钻。
  
  老周指了指天:“我闺女说,星星是核聚变。我不信这个。你以前说过,你爹告诉你,星星是死去的人变的——这话我倒信。看着好像还在发光,其实早就凉透了,不过是那点光,赖着不肯走罢了。”
  
  顾明远仰起了头。
  
  天狼星亮得刺眼,在视野里一跳一跳的,像是谁在用力地眨眼。
  
  父亲的声音仿佛混在晚风里,又飘了回来:“……你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来的。你以为看到的是现在,其实看到的,全是过去。”
  
  他忽然开口问道:“老周,赵鹏程让你带什么话?”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酒瓶搁在青石板上,开始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就知道瞒不住你。”
  
  他试着模仿赵鹏程那种拿腔拿调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了,语气有些虚浮:“赵总说,‘游戏该收场了。回来吧,最后一个项目,《大国工匠》特别篇,做完这个——你就彻底自由了’。”
  
  “自由。”顾明远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无味的蜡。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来的。”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说完这话,我琢磨了整整一宿。‘自由’这两个字,他跟你说过三回了。头一回签《倦鸟》的时候,他说放你单飞是给你自由;第二回上综艺之前,他说给你解约是给你自由;这回是第三次——我怕这是最后一张卖身契上,要钉死的最后一颗钉子。”
  
  顾明远从地上捡起一片薄薄的花生壳,朝着月亮将要升起的方向轻轻弹出去。壳子飞不了多高,很快就掉进了玉米秆堆的缝隙里,不见了。
  
  “我不问你要不要回去。”老周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他手里,“就剩一句话:十二年前,那个扛着摄像机、眼睛里有火的穷小子,身上是热乎的。我念着的,惦记的,是那点热乎气儿,不是赵总账上那点冷冰冰的钱。”
  
  夜深了。酒见了底。老周喝得有点高,话头开始绕着弯打转,絮絮叨叨说起想给闺女攒嫁妆的打算,又说真后悔当年没去学学视频剪辑。末了,他歪倒在院里的玉米秆堆上睡着了,羽绒服的拉链头硌着他的脸,他含糊地哼哼了两声,就再没了动静。
  
  顾明远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烤鸭轻轻放进老周怀里,怕凉了不好吃。又转身进了屋,扯出自己那床旧被子——这老宅里唯一还算干净整洁的被褥,小心地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顾导别弄”,并没有醒。
  
  院子重归寂静。顾明远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借着月光看老周的睡脸。四十多岁的人了,法令纹看着比自己的还浅些,可眼尾到底也爬上了细密的褶子。
  
  他回了屋,点上蜡烛——早断了电,只剩半截白蜡烛头。烛光摇摇晃晃,恰好照亮墙角那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胶卷筒拿了出来,捏在手里,塑料壳子冰凉的触感很是分明。他又摸出底下那叠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他十六岁时写下的狂言壮语:“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这里”。
  
  他抽出那支老旧的钢笔,在稿纸的背面写道:
  
  “老周,看好院子。我回去一趟。”
  
  本想再加一句“别跟来”,笔尖顿了顿,终究是划掉了,只留下这一句。
  
  然后把纸对折,压在了炕席下面。
  
  出来时,月亮正悬在头顶中天。老周睡得沉,被子滑落了一角,顾明远弯腰捡起被角,仔细给他掖好。他直起身,又抬头看了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老位置,眨了一下,竟有点像父亲眼皮底下那颗深色的老人斑。
  
  他没锁院门。
  
  拎起随身的背包,转身走了。土路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着,通向了村口的公路。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寒意袭人。他忽然想起小鹿那个视频结尾处,轻飘飘却沉甸甸的一句话:
  
  “您得自己下水了。”
  
  行。那就下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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