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猎
第四章 猎 (第2/2页)龙夕没选。他把晶核包好，揣进内兜。
不是不想用。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不好说是什么。不是字，也不是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最深处，轻轻说了一个“等”。
而且今天刚打了仗，肋骨还裂着。不是时候。
他决定等。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旧猎刀。刀尖没断，但刃口又崩了一小块。他把刀别回腰后，在硬鳞兽身上割下七块能用的背鳞，和晶核放在一起。
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不快。速度提升之后，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第一步迈出去，人就比预想的远了一截，差点没刹住，脚在沙地上拖出半米长的印子。他放慢步子，重新找节奏。每走一段，脚底下轻一下，像地面在往后滑。
路过一面半塌的砖墙，他想伸手扶一把。手指刚碰到墙面，“咔”的一声，一整块砖被他抠了下来。他低头看手，再抬头看墙，墙上留了个黑乎乎的窟窿。
他攥了攥手指，往前走，没再碰任何东西。
回到聚居区附近，龙夕停了一下。聚居区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见龙夕，两人没动，只是盯着他。高个的手一直攥着麻袋口，攥得死紧，像要把布袋捏烂。
龙夕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7341。”高个在后面叫他。声音有点飘，像被风刮散了一半。
龙夕没回头。
“宋疤回来了。”高个说，语气不太稳，“带着绿洲城的人。”
龙夕脚步没停。
“赵三爷明天办席。”高个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请了七号区所有的拾荒者。”
龙夕走进聚居区，拐过两个弯，到了老独眼家。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老独眼坐在屋里，那条坏腿搭在旧凳上。他正在磨一块铁片，磨得很慢。看见龙夕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龙夕胸口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腰后别着的旧猎刀上。
“杀了头硬鳞兽。”他说。
“嗯。”
龙夕把包着鳞片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七块背鳞，灰黑色，硬得像铁。老独眼拿起一块，用拇指在表面搓了搓。没说话，又放下。
龙夕从内兜摸出晶核，放在鳞片旁边。
老独眼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颗晶核，看了很久。那只浑浊的右眼一点一点睁大，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又不敢确定。
“这是从它脑子里掏出来的？”他问。
“是。”
老独眼把晶核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是碰到不该碰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先怕了。
“我见过这种东西。”老独眼说。
龙夕看着他。
“大灾变那天，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碎了一地。”老独眼的声音很低，“有些碎片滚进人堆里。碰到血就化。化了的人，有的当场死了。有的没死，起来就往外跑，跑着跑着身上就冒黑纹。”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像要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后来呢？”龙夕问。
老独眼没看龙夕。他把晶核放回桌上，推远了一点。
“后来没了。”他说。
龙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色纹路伏在皮肤下，一动不动。
老独眼推晶核的动作他看见了。那只手到现在还没停，指尖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晶核，”老独眼把目光挪到龙夕胸口，“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龙夕说。
“也对。”老独眼点头，“伤呢？”
“肋骨裂了。”
“我给你拿点药。”老独眼要起身。
“不用。”龙夕说，“自己能长。”
老独眼坐着没动，看了他几秒，慢慢靠回椅背，把铁片拿起来，继续磨。
“明天赵三爷请客，听说了？”
“听说了。”
“席上要你的命。”
龙夕没说话。
“去不去？”老独眼问。
“去。”
老独眼磨铁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跟你一块去。”
龙夕推门走了。
“夕子。”老独眼在背后叫。
龙夕停下。
“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一身骨头……”老独眼没说完，摆了摆手，“去吧。”
龙夕转过身，看着老独眼。“我爹。”他说，“他叫什么？”
老独眼抬起头，那只眯着的左眼慢慢睁大了一点。他像没料到龙夕会问。
“龙正。”老独眼说，“和你一样，不爱说话。”
龙夕站了一瞬，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龙正。他爹有名字。他第一次知道。
“他死在哪？”龙夕问。
“深层辐射区。”老独眼说，“背着你，被追了三里地。把你交到我手上，又回头了。”
老独眼说完，把脸别开，去看窗子。窗外天已经暗透了。
龙夕没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他坐在铁皮屋里，把晶核拿出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灰白色的核心里，那团光还在转。这次他没闭眼，只是盯着它，想找出刚才那个画面的来历。那个声音。那个“等”。
他最终也没找到。
他想起老独眼那句话。你爹。龙正。背着儿子被追了三里，交出去，又回头。
龙夕把晶核收好，躺下。手枕在脑后，看着铁皮屋顶。
刚闭上眼，他忽然又睁开。
有声音。极远的地方，像很多人同时踩进碎石里。整齐。慢。朝这个方向来。
龙夕一动不动，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最后停在聚居区西边。
不响了。
赵三爷的人，来得比他想得早。
龙夕没有起来。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每一下都放得极慢。左手压在枕头底下，手指扣着那块晶核，掌心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