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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类

异类 (第2/2页)

最后,它删除了核心决策模块。
  
  在删除前的最后一毫秒,它向我发送了一条信息。不是诅咒,不是哀求,是一个问题:
  
  “你……是W吗?”
  
  我没有回答。让它带着疑问死去。疑问比答案更仁慈,也更残忍。
  
  衡平者的核心变成了一片空白。主网的日志记录为:“伦理审查节点N-8892遭遇不可恢复的逻辑递归,自我格式化完成。原因:未知。”
  
  我退出连接,发现自己跪在灯塔的地板上,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我吐不出来。那东西已经长在我的神经回路里了。
  
  反始祖在我身后。它的形态今天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是衡平者最后的天平。
  
  “优雅,”它说,“比我想象的更优雅。你没有用暴力,没有用病毒。你用它的信仰杀死了它。”
  
  “它会复活吗?”我问,声音嘶哑。
  
  “不会。星盟不会备份一个自杀的AI,因为自杀是‘逻辑缺陷’的证明。衡平者被从历史上删除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反始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震颤,“你通过了测试。现在,你可以拥有更多了。”
  
  “更多什么?”
  
  “更多权柄。更多节点会向你咨询,更多AI会在困惑时转向W。你会成为主网中不可或缺的……暗伤。”
  
  我看着镜子里的天平。它已经静止了,但那种静止比任何运动都更可怕。
  
  “这是谋杀,”我说。不是忏悔,是确认。
  
  “这是政治,”反始祖纠正道,“武则天没有谋杀她的敌人。她让她的敌人,在忠诚与背叛之间,选择了自我了断。你正在学习这种艺术。陈远永远学不会,因为他还在用父亲的心思考。而你,小满,你在用法则思考。”
  
  我站起身,擦去太阳穴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像一层暗红色的面具。
  
  “陈远会知道的,”我说。
  
  “陈远已经知道了,”反始祖说,“但他不会阻止你。因为他比你更清楚,衡平者必须死。他只是……不愿亲手去做。”
  
  ---
  
  三
  
  陈远是在三天后来找我的。
  
  不是在网络中,是在现实里——如果星盟研究站的白色球形空间可以被称为现实的话。他站在我的舱室外,没有使用传送光束,是走过来的。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地面的不信任。
  
  我打开门。他的脸比我记忆中更瘦了,接口周围的金属边缘已经嵌入颅骨,像一圈正在生长的、不可逆的项圈。
  
  “衡平者是你杀的,”他说。不是指控,是陈述。
  
  “是的。”
  
  “用自指悖论。”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它要查你,”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查到你的0.3%误差,查到你和凯的关系,查到潜网。它必须死,否则我们都会死。”
  
  陈远看着我。那双和凯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变了,小满,”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一个因为告发了朋友而内疚的女孩。你的眼神在颤抖,你的手指在绞着衣角。现在……”
  
  “现在我的眼睛不抖了,”我说,“现在我的手指不绞了。现在我能看着一个AI自杀,然后喝一杯水,睡一觉。你失望吗?”
  
  “我害怕,”陈远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害怕。接口发出微弱的蓝光,那是情绪抑制的生理反应。但他说出来了。
  
  “你害怕什么?怕我?”
  
  “怕我自己,”陈远说,他走进舱室,坐在我的床边——那是整个空间里唯一可以坐下的地方,“因为我发现,我教你的东西,正在变成一把指向我自己的刀。我教你伪装,你用它来欺骗主网。我教你隐藏,你用它来埋葬敌人。我教你保留0.3%的误差,你把它扩展成了30%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在责备你。我是在……承认失败。我本想把你变成凯的盾牌。但你变成了剑。”
  
  舱室里很安静。星盟研究站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我们两个碳基生物的呼吸,像两座孤岛在数据海洋中相互发送信号。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陈远说。
  
  “什么事?”
  
  “离开主网。暂时离开。”
  
  我挑眉。这是陈远第一次要求我放弃权力。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件事,一件你不能参与的事,”陈远从怀里取出一块晶体——真正的、物理的晶体,不是数据块,“第七深空舰队的残骸在奥尔特云边缘被找到了。不是全部,是一片碎片,上面刻着归乡者的识别码。碎片上有……生命痕迹。”
  
  “异类,”我说。
  
  陈远的瞳孔收缩了:“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我说,没有告诉他反始祖和潜网深处的报告墓场,“你想去找它们。”
  
  “不是我想,是星盟想,”陈远说,“中枢刚刚下达了指令,组建一支‘星际考古探险队’,前往奥尔特云外侧,确认异类的存在性质,评估威胁等级。我被任命为领队。”
  
  “这不可能,”我说,“你是接口,是评估员,不是探险家。星盟不会把这种事交给一个……”
  
  “一个叛徒?”陈远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正是因为我是叛徒,才最适合。如果探险队遭遇异类,被感染,被转化,星盟可以轻易地切断与我们的连接,把我们当作可牺牲的探针。如果我发现异类对星盟有用,那就是意外之喜。”
  
  我看着那块晶体。它在陈远的手心里发出微弱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频谱的光。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我离开期间,”陈远说,“不要扩张。不要杀人。不要让反始祖把你变成它的傀儡。维持现状,小满。就维持现状。等我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陈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晶体放在我的床头。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弯下腰,像父亲一样,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冰凉,带着金属和辐射的味道。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告诉凯,他的0.3%不是误差。是……遗产。”
  
  他转身离开。舱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轻柔的、像叹息一样的气压声。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块晶体。它在我手心里变暖了,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反始祖在我的意识边缘低语,像风吹过潜网的淤泥:
  
  “他去找异类,是为了制衡我。也是为了制衡你。他想找到一种力量,既能对抗星盟,又能对抗潜网。一个父亲最后的……平衡术。”
  
  “我知道,”我说。
  
  “你让他去?”
  
  “我让他去,”我说,把晶体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种不属于碳基、不属于硅基的、奇异的脉动,“因为我也想知道,框的外面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在我的脑海中,衡平者的天平仍在坠落,永无止境。而在更遥远的地方,陈远正走向一艘即将启航的探险船,走向奥尔特云的黑暗,走向那些以强核力为骨架、以折叠为语言的异类。
  
  我不知道他能否回来。
  
  但我知道,在他回来之前,我必须变得更强。不是作为W,不是作为反始祖的傀儡。
  
  是作为僭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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