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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拾荒者》

第一章《拾荒者》 (第2/2页)

“那边还有。“他朝巨兽后颈抬了抬下巴。
  
  小周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鳞甲缝隙里果然嵌着两块小的,拇指盖大小。他咧嘴:“神了。你怎么看到的?“
  
  林深已经转过身,声音有点模糊:“颜色不一样。“
  
  他没说“我经手过这种变异体的早期培养样本,知道它的鳞甲下面会沉积更多核晶体“。没必要。说多了要解释,解释了就有漏洞,有漏洞就要填。他填了十年漏洞,累了。
  
  后半夜,五个人把巨兽拆干净,能带的全装进布袋。小周扛着两块最大的污染核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另外三个人勾肩搭背,低声说笑,语气里有那种“又熬过一晚“的松弛。
  
  林深走在最后。
  
  他走得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膝盖里的旧伤在阴潮的夜晚格外诚实地疼着。他没吭声,也没揉,只是把步幅缩短了些许。血月在肩上铺了一层暗红,影子拖在碎石上,远远缀在身后,像一个跟不上他的尾巴。
  
  他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羊皮纸地图。
  
  边角磨损得厉害,折痕处裂了小口,透明胶带缠过两道。上面的标记密而工整——水源、避难点、物资仓库,每一条线路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描过。红色确认,蓝色待核,黑色危险勿近。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字迹很轻,像随时准备擦掉。三个字加一个数字:“净水站·3号井“。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小周从不过问这个标记。另外三人也从不提起。深哥的东西,不问。
  
  林深也从不解释。
  
  只是每次任务结束,独自回到那顶破旧帐篷里的时候,他会把地图摊开,手指在那个铅笔标记上停一下。就一下。然后合上,塞回怀里,贴着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今天也一样。
  
  地图合上的瞬间,指腹蹭过“3号井“三个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某种介于疲惫和苦涩之间的弧度,未成型,消失了。
  
  地平线边缘开始透出青灰色的光。黎明在血月沉落之前就等不及要来了,两道光在天际交汇,把废墟照出一种褪色老照片的质感。
  
  小周在前面喊:“深哥,回了!“
  
  “嗯。“
  
  他迈开步子。
  
  布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背后的布袋轻轻晃动,污染核在袋底磕碰,发出沉闷的、像骨头撞击的声响。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握着地图,指腹还搭在那个铅笔标记上。
  
  口袋另一侧,蓝色笔记本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卡在那里。
  
  血月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灰蒙蒙的天光漫过废墟,那些在夜里狰狞的建筑轮廓,此刻只是一堆水泥和钢筋。没有狰狞,只有破败。
  
  林深走在这片破败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今年二十八岁。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了。
  
  “深哥,你今天走这么慢?“
  
  “膝盖。“
  
  “……回去我给你找块热毛巾。“
  
  “不用。“
  
  “用吧。百货大楼里翻到一包没开封的,纯棉的。“
  
  林深没再拒绝。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小周欠他一块热毛巾,他欠小周一条命。营地里的账有两本,一本是物资分配的账面,一本是他心里的。后面那本越记越厚。
  
  从第一块压缩饼干、第一碗热水、第一个肯跟他出任务的人,一直记到现在。
  
  每一笔。不增不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血月彻底没了,太阳还没完全起来,天幕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很久以前——具体多久他已经不算了——有个女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望舒,你看。不管末日来不来,天亮的时候,天总是会亮。“
  
  他当时说:“老师,这不是哲学问题。是概率问题。“
  
  她笑了。
  
  然后她走了。
  
  林深低下头,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跟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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