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
第一章 雨 (第1/2页)雨是从晌午开始下的。
苏妄蹲在铁匠铺门口,数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白点,白点很快又被下一滴吃掉。他数到第三十七滴的时候,卡住了——三十八后面是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习惯性地卡住。
村里孩子管他叫木头,叫他他也不恼。他不恼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怕——怕自己一恼,这家人就不要他了。他是捡来的,这事全村都知道,他六岁就知道了。
“妄儿。“
屋里传来爹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叫他。
“哎。“
“进来。“
苏大山是个铁匠,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一只手比另一只手黑。他这会儿没打铁,蹲在炉子边,正用一块油石磨什么东西。
苏妄在门槛上蹭了蹭脚底的泥,走进去。
炉火早熄了,屋里只剩一点余温。苏大山把磨的东西递过来。
是把刀。
很短,一尺来长,刀背厚,刀刃薄,刀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缠得歪歪扭扭。
“十四了。“苏大山说,“该有把刀。“
苏妄接过来。刀比他想的沉。
他低下头,很认真地看那圈麻绳。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好看。“
苏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咳了一声,把脸别开去。
“......胡说。明儿重缠。“
“不用重缠。“
“让你放就放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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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灶屋喊了两遍,苏妄才听清是喊他。
柳氏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苏妄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娘每次说法都不一样——有一回说是砍柴,有一回说是烫的,有一回说是被猫抓的。
他后来不问了。他慢,但他不傻。
晚饭是面汤,加了点野菜,热腾腾的三碗。苏妄端着碗,喝得很慢。
“慢些,“娘说,“烫。“
他不说话,只是把碗沿抵在嘴唇上,一口一口地吸。汤很烫,他喜欢那种烫——烫得人心里踏实。
吃到一半,他从领口里把那块玉掏出来。
是块黑玉,拇指盖大小,上头刻了一个字。他认得这个字,是“妄“。娘教过他很多遍,说这是妄想的妄。
“又看。“娘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我想知道,“苏妄慢慢地说,“是谁刻的。“
灶膛里的火“噼“地爆了一声。
柳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她伸手把玉塞回他衣领里,手指在他胸口按了按,按得有点用力。
“捡你的时候就在了。“她说,“别摘。“
“哦。“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妄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不太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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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被狗叫惊醒。
一开始他以为是做梦。村里的狗夜里常叫,叫几声就停。可这一回没停,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猛地断了。
苏妄坐起来。
屋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那种橘红色的、跳动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一晃一晃。
他听见很多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密得像下第二场雨。
还有哭声。不止一个人在哭。
“妄儿。“
娘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只穿了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别出声。“
“......娘?“
“别出声。“
她拉着他往后门走。院子里已经在烧了——他家的柴垛着了,火苗蹿得比房檐还高,把院子照得像白天。热浪扑在脸上,烫。
苏大山站在院子中间。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手里拎着那把铁锤。他冲着院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句什么,苏妄没听清。
然后他就不吼了。
苏妄看见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铁锤“当“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太慢了,他总是太慢了,等他喊出来的时候,爹已经躺在地上了。
娘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在抖。
她拖着他往后院跑。后院有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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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口废井,早就没水了。井口长满荒草,石头上长着青苔。村里大人不许孩子靠近,可苏妄常来——被孩子追着打的时候,他就翻进井里躲着,一躲一下午。
井壁上有他刻的印子。一道一道,横着,是他每次躲进来时刻的。
他数过,一共二十九道。
娘把他推到井口。
“下去。“
苏妄这才反应过来。他抓着娘的手腕,抓得很紧——这是他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
“我不——“
“下去!“
柳氏从来没跟他红过脸。这是第一次。她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可她没有哭。
她把他往井口推。苏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跌。他慌乱地伸手,抓住了井沿,又抓住娘的衣袖。
“娘——“
“松手。“
“我不松——“
“苏妄。“她叫了他的全名,“你听我说。“
井沿上的石头很凉。雨水顺着井壁往下淌,淌进他的领子里。
柳氏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听着。“她说,“不管上头出什么事,都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许看。“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再说一遍。“
苏妄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听见了,可他看见娘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他花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求。
“听见了。“他说。
柳氏松开手。
“好孩子。“
她把他按下去。
井壁很滑,他一把没抓住,整个人往下坠。井不深,他落在井底的淤泥上,摔得眼前发黑。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井口只剩一小块天——橘红色的,一晃一晃。
娘的脸在那一小块天里出现了。
她俯着身,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把井口的荒草往回拨,把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推了过来。
石板合上之前,苏妄听见她喊了最后一句。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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