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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列车南行

第一节列车南行 (第2/2页)

玫花的视线一下子被那个女人吸引了。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发梢染成了枯黄色。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吸了血。最让黄玫花挪不开眼的,是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竟然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鲜艳的红色!那红,像过年时门上贴的春联,又像灶膛里最旺的火苗,在昏暗污浊的车厢里,突兀得刺眼。指甲油亮晶晶的,边缘修得圆润光滑,和她自己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的双手,形成了天壤之别。
  
  城里人。玫花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堂姐信里模糊描述的“城里人”,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卷发,红唇,还有这双闪着妖异光泽的红指甲。她看得有些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看什么看?没位置了!”红指甲女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呵斥道,声音尖利。她故意把穿着廉价人造革高跟鞋的脚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黄玫花打着补丁的裤腿。
  
  玫花猛地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慌忙低下头,把帆布牛仔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屏障。她侧着身子,努力把自己缩进座位和过道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间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椅背边缘。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哐当”声,载着一车沉甸甸的梦想、迷茫和汗臭,缓缓驶离了站台,一头扎进北方早春料峭的黎明。
  
  时间在拥挤和浑浊中缓慢爬行。窗外,连绵的黄土坡和光秃秃的树杈渐渐被甩在身后,偶尔闪过几排低矮的砖房或一片灰蒙蒙的麦田。车厢里的气味愈发复杂难闻。有人脱了鞋,浓烈的脚臭味弥漫开来;有人拿出咸菜疙瘩就着冷馒头啃,咸腥气混合着汗味;还有婴儿无休止的啼哭,男人粗鲁的谈笑声,女人疲惫的叹息。
  
  玫花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后背的骨头被椅背硌得生疼。她不敢动,生怕挤到旁边的人,更怕再对上红指甲女人嫌弃的目光。她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火车单调的轰鸣声在耳膜里震荡。内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似乎隔着棉袄,烙得她胸口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午后,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过道上挤满了人,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腋下夹着个破旧公文包的男人,被人流推搡着,紧贴着她后背蹭了过去。黄玫花下意识地往前缩了缩。
  
  没过几分钟,那个男人又挤了回来。这一次,他停在了玫花身后,似乎被卡住了。玫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后颈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口臭。她浑身绷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肩膀,想拉开一点距离。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触感清晰地传来。一个硬邦邦、带着体温的东西,隔着薄薄的春衫,紧紧地、缓慢地贴蹭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一直蹭到腰窝。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和试探。
  
  玫花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她猛地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是什么?是公文包吗?不……公文包不会这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的触感……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往前躲,可前面是那个红指甲女人翘起的鞋尖,和打盹男人油腻的后脑勺。身后那个硬物还在若有若无地、带着令人作呕的节奏感轻轻磨蹭着。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了母亲皲裂的手背,想起了父亲留在土炕上压抑的咳嗽,想起了枣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拼命眨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只能把怀里的牛仔包抱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帆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任由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持续着。她死死盯着对面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惨白、惊恐、写满无助的年轻脸庞。窗外的田野在飞驰,绿意渐浓,可车厢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屈辱,伴随着火车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声,碾过她十九岁生命里,这个漫长而寒冷的春天。她攥着那张被汗水彻底洇湿、字迹已经模糊的地址纸条,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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