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报告递上,上下交织的压力
第19章 报告递上,上下交织的压力 (第1/2页)夜色沉沉,山间的暴雨终于渐渐收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飘洒。
滑坡现场整夜都安排了人员轮班看守,防止发生二次溜塌。红泥浆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流淌,漫过低洼的地面,整个工区到处都是泥泞。不少工人后半夜都没有睡踏实,昨夜山体轰鸣的巨响,还有赤色洪流奔涌而下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
张敬山简单换过一身干燥工装,腰背旧伤经过雨水浸泡,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钝器在骨头里面反复碾磨。他找了块木板垫在腰后,坐在煤油灯旁,没有丝毫睡意。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整理完整的险情报告。
昨夜的滑坡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深挖路堑工作面彻底损毁,如果报告写得含糊其辞,把一切全部归罪于极端暴雨,掩盖前期裂缝变形、排水沟槽淤堵这些客观事实,短期或许可以搪塞过去,可这份隐患记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往后其他工地再遇上同类红土边坡,后人看不到完整教训,早晚还会重演前世那桩血淋淋的悲剧。
他摊开稿纸,钢笔在纸页上沙沙游走。从最初巡查发现坡顶被杂草遮蔽的弧形裂缝开始写起,把现场勘察判断、提出的处置方案、布设木桩铁丝监测、开挖截水沟、帆布遮盖裂缝,再到夜里暴雨来袭、排水沟渠被泥沙淤堵、监测铁丝崩断、紧急撤离人员,完整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全部如实记录。
他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刻意遮掩施工环节出现的疏漏。既写明现场已经采取的防护措施,也客观写出防护的局限性,泥沙淤积堵塞排水,是本次滑坡发生至关重要的诱因。同时附上自己对于南方残积红黏土边坡的研判,写明原先设计边坡坡率对于本区段地质条件偏陡,雨水入渗之后土体强度衰减迅速,仅仅依靠表层防护,不足以抵御持续性强降雨。
写到报告后半段,前世事故的画面又不受控制闯入脑海。
依旧是闽西深山,也是一条在建铁路。当年那起路堑滑坡,前期同样发现坡顶细微裂缝,现场简单处理之后便不再重视,排水系统无人定时清淤,一场连夜暴雨,直接掩埋半座临时工棚。他作为上级派过去的技术人员赶赴救援,雨里泥里连续刨挖两天两夜。二十多个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红土地。那些遇难者里面,有刚成家的小伙子,有还在盼望回乡的中年人。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泥土之下挖出来的旧饭盒、褪色的家书,一幕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
前世那份事故调查报告,厚厚一摞锁在档案室,无数教训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可代价,却是一条条人命。
“不能再走老路。”张敬山轻轻吐出一口气,笔尖用力,在稿纸上写下建议:该段路堑需要重新开展地质复核,放缓分级边坡坡率,完善山顶、坡面、坡底三级截排水体系,增设浅层泄水孔。宁可增加土方工程量,拉长施工周期,也要从根源上降低滑坡风险。
天色蒙蒙发亮,窗外山间泛起灰白的微光,一份完整的险情报告终于落笔。
李技术员早早来到工棚,看到满满几页手写材料,拿在手上仔细通读一遍,神色凝重。
“写得太实在了,优点、疏漏全部摆上台面。”李技术员叹了一口气,“敬山,你要想清楚,如实把排水淤堵写进去,施工队这边免不了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指挥部看到增加土方、修改设计的请求,大概率不会痛快点头。现在全线各个工区都在拼进度,到处都在喊大干快上。”
“瞒得了这一次,瞒不过以后。”张敬山揉着酸胀的腰,缓缓说道,“报告粉饰太平,教训就传不出去。今天我们侥幸躲过灾难,可这条铁路往后还有几十上百公里的红土山坡,别的施工班组看到这份经过修饰的报告,以为简单盖几块帆布、挖一道水沟就能挡住红土滑坡,将来一定会吃大亏。前世,就是无数份避重就轻的报告,埋下一桩桩祸事。”
李技术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道理我懂,只是现实太难。行,报告我跟你联名上报,现场照片、你的野外手记摘抄,一并附在后面作为佐证。责任,我们一起扛。”
天亮之后,施工队长也过来查看报告。读完纸上全部内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敬山,报告这么递上去,我们工区就要挨批评。”队长眉头紧锁,“指挥部正在盯着我们这个标段的开挖节点,别的工区月月都在超额完成任务,就我们这里接连出险情。上面领导会觉得我们施工管理松散。”
“挨批评,总比将来出人命事故要好。”张敬山看向对方,“昨夜的场景,队长你亲眼见过。倘若昨夜人没有及时撤出来,现在就不是写报告,而是写事故悼词。”
队长站在原地,回想昨夜赤色土体倾泻而下的画面,后颈一阵阵发凉。昨夜那座被彻底掩埋的简易雨棚还摆在那里,这就是活生生的警示。纠结许久,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就按事实上报。只是后续指挥部那边施加压力,我们日子不会好过。”
报告连同现场照片、监测记录,由通讯员骑着摩托车送往铁路建设总指挥部。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工区气氛变得压抑。工人们一边清理滑坡堆积下来的红泥碎石,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所有人都在等待指挥部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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