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联手
第二十八章 联手 (第2/2页)“那顶轿子,”叶释说,“四面遮了黑布,门从外头锁着,从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一个月。到了地方,第二天边关便破了,我被北朔人掳走,后来辗转到了北朔王庭,做了五年奴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可话说到了这里,像一根线被人拽住了线头,剩下的便顺着往外扯。
她想起那一个月在轿子里的日子,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身上臭得连抬轿的人都嫌。
她想起边关那间挂着红帐的屋子,满床的红色,浓得发腻的熏香,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压在她身上,她指甲掐进他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想起北朔的矿山,想起俘虏营里的鞭子,想起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不翻,翻起来就硌得人喘不过气。
叶释闭了闭眼,把那些石头重新踩回河底。
“郑大人,”她睁开眼,看着郑庸,“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替我做主。沈家的债,我自己会讨。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郑庸抬起眼。
“沈明珠如今想攀盛王。”叶释说,“沈正清也在替她奔走。你手里捏着春鸿,捏着蒲香阁的事,捏着沈明珠的把柄,你以为你能用这些拿捏沈家,可你想错了。”
“怎么说?”
“盛王已经发了话。”叶释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盛王让人给京兆府递了话,说沈家的事是家事,不必闹大,叫你安分些,郑大人,你最近在衙门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郑庸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这两日衙门里的动静。
上司对他的态度忽然冷了下来,原本派给他的几桩案子被莫名其妙地转给了旁人,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以为是蒲香阁的事传出去了,同僚们拿他当笑话看。可如今听叶释这一说,他才觉得那背后有别的意思。
“盛王在保沈家。”叶释说,“你要动沈家,就是动盛王的人。盛王不会坐视不管。你一个京兆府的推官,七品官,盛王要动你,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挪个地方,叫你丢了差事,叫你出个意外。你挡不住。”
郑庸盯着她,目光里的东西翻涌着。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沉甸甸的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我说过了,你没有对不起我。”叶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过是倒霉,娶了沈明珠。她在你面前装模作样,背地里跟罗敬亭私会。她心里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过。”
郑庸的喉结动了动。
“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叶释说,“春鸿是你手里唯一的证人,你若想继续查,就得把她藏好,别让沈家的人找到。你若想收手,现在收还来得及,把春鸿交出去,把和离书签了,沈家不会为难你,盛王也不会注意到你。”
郑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蒲香阁门口那一幕。
沈明珠被罗敬亭半搂半抱地跑出来,头发散了,衣裳歪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惊慌和恐惧。可那惊慌底下,没有愧疚。
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愧疚。
她怕的是被抓住,不是怕背叛了他。
他还想起方才叶释说的那顶轿子,四面遮了黑布,门从外头锁着,走了一个月。
一个年轻姑娘,被自己的父亲和嫡母塞进那顶轿子里,送去边关替别人送死。她那时候多大?十五?十六?
郑庸慢慢攥紧了拳头。
“我不收手。”他说。
叶释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郑庸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做了半辈子刑名,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家的事,我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我就不能当没看见。春鸿的事,蒲香阁的事,还有你说的那顶轿子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罪。我若因为怕盛王就收手,那我这身官袍,穿得就没意思了。”
叶释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底下透出一点暖色。
“郑大人,”她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有骨气些。”
郑庸没有接这话。他站起身来,把那块玉坠推回叶释面前。
“这东西,你收着。”他说,“既是你的,便还给你。”
叶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坠。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是凉的,她的掌心也是凉的。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贴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点温来。
“郑大人,”她也站起来,把玉坠收进袖中,“沈家的事,你自己小心。盛王那边,我会替你看着。若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知会你。”
郑庸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姑娘,”他问,“你回来,只是为了讨债?”
叶释站在屋里,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从容得体,像在送一个客人。
郑庸没有再问,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两个差役正在墙根底下蹲着。见他出来,都站了起来。郑庸朝他们摆了摆手,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门已经合上了,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郑庸收回目光,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南城粮铺的后院里,孙虎把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破悬坐在暗处,听完了,没有立刻开口。他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郑庸去了城西。”孙虎说,“见了一个女人。两人在屋里谈了小半个时辰。郑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可步子很稳。”
“那个女人什么模样?”
“二十出头,清秀,瘦。穿一件青布褙子,头上包着帕子。看打扮像个仆妇,可气质不像。”
陆破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跟郑庸说了什么?”
“听不清。可郑庸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像是块玉。”
陆破悬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墙角那盏油灯。灯火很小,照不亮他的脸。可沈之衡站在旁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释。”陆破悬忽然说。
沈之衡一愣:“将军怎么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