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找来
第三十六章 找来 (第2/2页)闻西京没有接话。
他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盏沿磕在指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可她提陆破悬,她知道得那样清楚,像那些话她记了很多年。
是了,他们在京城里是一起长大的。陆破悬小时候常进宫陪皇子们练武,二位公主便跟着去射圃边上看。
闻西京自己也见过那些日子——他那时是个招猫逗狗的纨绔,从不觉得那有什么,直到陆破悬出事、二公主和亲、他走进北朔的风雪里,才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他垂着眼,把茶盏放下:“你还记得他爱喝苦茶。”
这是一句极平常的话,听不出半点波澜。可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乎她记得多少。
萧绾月似乎并没有察觉他语气里那点极细微的东西,只道:“记得。你也爱喝,却总嫌苦,要兑半壶酒才咽得下去。”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揶揄,像是说他还在拿酒解苦,却也记得他这习惯。
闻西京愣了一下。
她记得他爱喝,也记得他兑酒。
闻西京喉结动了一下,把嘴边那句咽回去,换了一句:“我一路喝酒惯了,改不过来。”
他说着站起来,像是要走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坐着了:“那壶茶你留着喝,我回去补个觉。”
他掀帘子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挑起帘子走进风雪里。
萧绾月看着晃动的皮帘,半晌没有动。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蹙了蹙眉。
不是因为茶苦,而是觉得闻西京今日有些不对。
他自己喝了多年的茶,怎么会忽然问起是不是陆破悬教的?这话从舌尖绕过去,又落回肚里。
她想了想,觉得大约是提了陆破悬,他心里不好受,便没有再多想,重新低头去看密信。
帘外的雪又大了些。闻西京走出十几步,在路边站住,让风雪砸了自己一脸。
他把衣领拢了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散掉。
他告诉自己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他自请送嫁来北朔,确实是为了避嫌,他在北朔六年不走,也该是为了这个。
至于别的心思,不该有,不能有。
他往自己棚屋走,踩着深雪,一步一个印子。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回春堂。
这几日西域行商越来越多。叶释站在柜台后,看着街面上往来的人,心里已经推演过几遍。
盛王府替瑞贵妃寻西域香料安神的消息,是她早就探听的——比街上那些行商还早。回春堂开门迎客之前,她便在凉州打通了北朔商道;回京之后,铺面上摆的、库房里存的、暗格里藏的,步步都像是替盛王铺好的一条路。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需要一个理由,让盛王的视线落到回春堂上,又不能让盛王觉得她是刻意为之。所以大公主光顾回春堂正是时候——一个北朔货色的女掌柜,得了大公主青眼,又在京城开了间惹眼的铺子,若盛王要找北朔香料,自然会掂一掂她的分量。
这步棋她走得极慢,像放风筝,既要让它飞起来,又不能扯断线。
那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在申时推门进来时,叶释心头没有惊慌。
她放下笔,抬眼看去。那人进门并不环视,径直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叶掌柜?小的奉王府之命,来传一句话。”
叶释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甚至已经等了很久。
但她仍是露出惊讶之色,微微直起身:“您是?”
“盛王府的。”那青衣人道,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王爷听说回春堂的北朔香料地道,日前又有贵客交口称赞,特命小的来看一看。若合意,便置办一批,献与瑞贵妃娘娘安神用。”
叶释心里那条线轻轻一松——
来了,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动,只道:“盛王府抬举,小店受宠若惊。只是北朔货在京城算冷门,王爷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王爷自有王爷的路子。”青衣人笑了笑,也不多说,“叶掌柜若方便,把香样整理几样,我差人来取,或者……”
“不敢劳烦。”叶释接过话,“民女亲自送过去,回春堂的货,总要当面给王爷看过了,才敢说好坏。”
青衣人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她这态度:“那便有劳叶掌柜后日过府。”
“一言为定。”
青衣人拱手走了。叶释送到门口,看他进了胡同口的马车,车帘落下,蹄声渐远,才慢慢转回柜后。
老魏从后院出来:“东家,盛王府的人?”
“嗯。”叶释站在柜台边,手指搭在账本边沿,缓缓敲了两下,“他让我后日送香样过去。”
老魏默了一瞬,低声道:“咱们那些货……我今早已经转移了大半,铺子里留的都是明面上合法互市的东西。”
“做得对。”叶释点头,沉吟片刻,又补道,“后日我去盛王府,不带太多货。只带三样——北朔干花、香露、薰球。样样都是市面上能摆出来的常物,谁也不觉得稀奇,可若在识货的人眼里,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已经够盛王看出我们身后连着北朔王庭。”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让他知道,回春堂确实有北朔的门路。但不能让他知道我背后是谁——至少现在还不行。”
老魏看着她,只知道东家从北朔回来开始,就在为这一天不停地铺线,他相信她。
叶释夜里又把萧绾月那本册子翻到盛王那一页。
册子上关于盛王的记载不多,萧绾月离开京城时盛王还是皇子,尚未封王。
可她补写了一些边角:盛王生母瑞贵妃,好西域奇香,宫中常备安神之物;盛王与枢密院走得极近,掌边务多年,雁门、居延、凉州三处关防要员的升迁,多半经他手。
叶释合上册子,把灯熄了,坐在黑暗里。窗外更鼓敲过二更,京城在深夜里静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的马蹄声。
她想:盛王要北朔香料,真的只是为了瑞贵妃的安神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