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绝对静止的指针
第四章 绝对静止的指针 (第1/2页)市局二楼第二询问室里头,这时候空调开的挺足的,吹的人后脖颈发凉。
长条木桌对面坐着个身形挺单薄的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长裙,黑头发规整的拢在耳朵后面,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极细的黑框眼镜。她的两只手就这么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屋里的低温微微有点泛白。
林薇。
陈兵就坐在她正对面,手里一直在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底全是血丝。
“今天下午两点,你人在哪儿?”陈兵直接开门见山就问了。
“在市图书馆三楼的古籍修复室。”林薇这时候连顿都没顿一下,回答的特别自然流畅,“市美术家协会每周四下午都会办线上的青年艺术沙龙,我是今天的第三位主讲人。”
“谁能证明?”
“参会的三十四位老师全都可以证明。”林薇之后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会议软件后台有云端录屏的,一点半的时候调试设备,两点正式连线,两点十五到两点四十五分是我发言的时间。我讲的题目是《文艺复兴时期矿物颜料的变质与保存》。”
旁边的记录员赶紧接过电脑,插上U盘开始拷贝数据,然后又低头核对了一下基站那边的定位。过了几分钟,他就凑到陈兵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所有的信息全都能对得上。
从下午一点一直到四点,林薇的手机信号就一直锁在市图书馆所在的那个基站范围里,动都没动过。而且线上沙龙的完整录像也调出来了,她整整两个小时都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面,中间甚至还回答了两位老教授的提问。
这确实是一份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不在场证明。。
从市图书馆要是开车去顶层的那个“天空堡垒”,就算一路全赶上绿灯,单程最快也得开四十分钟呢。所以在时间尺度上,她根本就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陈兵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的敲了两下,喉咙里憋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干了这么多年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女人绝对不对劲,可这时候各种客观的技术手段,偏偏全都在替她洗刷嫌疑。
在询问室单向玻璃的另一边。
江寻正和赵国栋并肩站在一起。
观察室里头的光线挺暗的,只有单向玻璃透过去的一抹冷光照在江寻脸上。他就这么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林薇的那双手上。
林薇的食指指尖,这时候还在麻布裙料上面轻轻的点动着,频率显得极慢,而且特别稳当。
嗒。
嗒。
江寻垂在口袋里的右手掌心里,这时候已经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耳边甚至又想起了画室墙壁那个暗槽里头,冰块融化之后带动滑轮转动的声音。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苏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病理化验单子,快步走了进来。
“毒物成分彻底搞清楚了。”苏晴顺手把报告递给赵国栋,“不是单纯的氢氰酸,是微胶囊包裹的苦杏仁苷复合制剂。这种工艺一般都用在靶向药物的缓释研究上,能把药物释放的时间,精确的控制在吃下去之后的两个小时左右。”
赵国栋问了一句:“那具体的死亡时间呢?”
“根据胃内容物的排空程度、尸斑分布,还有眼球玻璃体钾离子浓度来看,时间卡得非常死。”苏晴伸手推了推眼镜,“就是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这正好就是林薇在线上发言的那个时间段。
赵国栋皱着眉又问:“如果是提前把毒素服下的呢?”
“胶囊外壳是水溶性明胶跟聚丙烯酸树脂混在一起做成的。”苏晴指着手里的色谱图,接着解释,“这玩意降解需要特定的酸度环境。死者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吃过一点点面包,喝了杯无糖黑咖啡,胃酸正好被中和掉了一部分。凶手对死者的饮食生活习惯简直了如指掌,连消化曲线都提前算进去了。”
说到这儿,苏晴合上手里的报告单,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的林薇。
“海城大学应用化学系这五年里头的国家重点实验室项目,正好就是微胶囊缓释技术在化工防腐上面的应用。林薇当年的硕士毕业论文,搞的就是这个方向。”
作案的技术手段完全对得上。
甚至犯罪动机也很符合前期的侧写。
但偏偏就在最关键的作案时间上,横着一座根本跨不过去的高墙。
“陈兵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赵国栋盯着玻璃对面的林薇叹了口气,“这姑娘的心理素质太好了,所有的应对明显都在脑子里提前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甚至连情绪反馈都被她算到了骨子里。普通的刑侦问话,对她这种人根本就不管用。”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吸进去一点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空气,胸口泛起一股子滞涩感。
“赵队,让我进去跟她聊聊吧。”江寻突然开口,声音听着特别平静。
赵国栋侧过头,看了看这个今天才刚来报道的年轻人:“你想怎么问?”
“不问案情。”江寻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的是林薇在市图书馆随身带的那个速写本,是外勤之前借着核对随身物品的名义给带回来的。“只跟她聊聊画。”
赵国栋盯着江寻看了能有三秒钟,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陈兵那边我现在让他先出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
询问室的那扇厚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陈兵沉着一张黑脸走了出来,路过江寻身旁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寻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寻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跟着合上,金属锁舌咬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卡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
见走进来换掉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刑警的,居然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她的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波动。
江寻拉开木椅子,就在林薇正对面坐了下来。
他既没有打开桌上的笔录本,身上也没带警官证,只是随手把那个装着速写本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的厉害,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林薇看着那个速写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下,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极慢极稳的点动节奏。
“林小姐,苏文清先生生前最后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具体叫什么名字?”江寻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挺随意的。
林薇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在脑子里预想过,警察肯定会反复盘问她的行车路线、问门禁卡、或者是查问化学药品的采购单,甚至追问她跟苏文清之间的私人男女感情。
但她千算万算,没料到江寻一开口竟然会问这个。
“没有名字。”林薇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声音轻轻的,“苏老师向来的习惯,都是在画作彻底完成之后,才会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创作日期。那一幅外界传的《星空下的礼拜堂》,其实只做好了底色和外面的建筑轮廓而已。”
“《星空下的礼拜堂》。”江寻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他抬起手,隔着薄薄一层医用乳胶手套,指尖轻轻碰到了速写本那层泛黄的牛皮纸封面。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江寻的心脏毫无征兆的猛跳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情绪碎片顺着指尖的物理接触,蛮横又霸道的穿透了他的神经末梢,直接灌进了他的整个脑海。
极致的整洁。
极致的秩序感。
还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变态克制。
在江寻的主观感官世界里,他闻到了一股极度浓重的防腐油墨味,视线前方则是一张铺展在巨大工作台上的工程图纸。一根黑色的钢笔在图纸边缘反复划线,每一根线条的间距,居然全都是用游标卡尺一毫米一毫米量出来的。
而在画笔滑动的间隙,耳边还清晰的伴随着一个女声的轻微低语:
“神明是不能生病的呀。”
“神明……绝对不能老去。”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恨意,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上虔诚。可在这种极度虔诚的最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抹根本不属于林薇的冰冷视线。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就像冷眼看着戏台上的提线木偶,按照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江寻后背的肌肉猛的一下子绷紧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一阵阵翻腾起来的恶心感,五指在速写本上用力收拢,过了几秒之后,才又慢慢的松开来。
他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林薇。
“其实那幅画的构图,相当平庸。”江寻收回了手,嘴里故意带上了一种刻薄又漫不经心的腔调,“透视角度拉的太高了,左边那个尖顶,直接把整幅画面的平衡感全给毁了。苏文清晚期的这些作品,早就彻底丧失了他早年间那种灵动的想象力,剩下的无非就是一堆死板技巧的堆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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