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二章 重逢 (第2/2页)“嗯,对,我来这里过元旦。”我总不能说我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吧?
“你就一个人吗?”她感觉到有点疑惑。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人陪的。”我苦笑,但愿她没听出嘲讽的意味。
我曾毫无保留的爱过一个人,我想象过无数次和她的重逢,但我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她,带着她的男朋友,和我打招呼。
“这位是你朋友啊?”她身边的帅哥发问道,声音带着性感的磁性。
“是我高中同学”她笑着介绍。
确实,只是同学,要说是朋友,倒也有些牵强。她可能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也不想知道我现在过得如何,是不是被人嘲笑,是不是四处碰壁,是不是低到尘埃里。
“喔,要一起去看灯光表演吗?快开始了。”一旁的帅哥恭维的说道。
徐这时候也用一丝略带歉意的表情看着我,我当然知道她是希望我最好离开,别影响他们的风花雪月。
当然不能耽误你们两人的好事。
“不了,我要回去了”我知趣地回答。我很快的转身走开,不让她看到我难过悲伤即将留下泪水的表情,然而我惊讶于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已欲哭无泪。心里默念:祝福她吧,
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长流,却即将成为别人的某某。
走到一半,我忍不住回头望去,见那帅哥正凑近和她说着什么,突然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本能地躲了一下,然后帅哥用左手搭着她的纤腰,手指搭在她的细腰上。
他俩很快淹没在了人海里。
此时我又听到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她那么晚了还和男友在外面逛,待会肯定要去开房的。瞬间脑海里闪出他们翻云覆雨的场景。
我失魂落魄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他们似乎也在嘲讽着我,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
这时我听到了零点的钟声,我知道外滩的灯展开始了。
新年到来了。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避开人群,来到一个不知什么名字的大型商店门口,商店挺会做生意,在这个时间段开始放张靓颖的《想你,零点零一分》
“时间它一声不吭,仿佛停顿,我不睡但是也不困,爱原本应该能和被爱对等。”
我很想跑到路边抱头痛哭一场,却禁不住笑了起来,放肆的笑,笑我这寂寥的一生。
耳边突然想起了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我朝声音来源处张望,发现街对面整个人流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倒退。
很多人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撞倒了,顷刻间,街道已经乱成一团。
“那徐文莹呢?她会不会有危险?”我朝着刚才她走过的方向跑去。
“你说那怎么可能,我太过天真”
我原本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跟过去看看,却发现现场已经完全失控,惊慌的人群互相推搡,已经有不少倒在地上的被后来的人踩踏过去。
这样是会出人命的!我不能再过去了。
然而正要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又看到了她。
她倒在了靠近步行街路灯的那一侧,不能动弹,表情异常痛苦,她那长款的粉色羽绒服上多出了很多黑色的脚印,显然她已经被踩成重伤。
一个和父母失散的孩子也害怕的到处乱跑,眼看就要跑过去踩到她身上了,我一个健步冲过去,挡在孩子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想将她扶起。
“你男友呢?他不管你了?”我压根扶不起她,她浑身瘫软显得异常笨重。
“我不知道,我好,好痛。”她泪光闪闪,几度哽咽。
“当你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我竟然会哭的像个小女生,你说我的付出让你于心不忍那个时候我恨你是一个好人”
别无选择,我用自己从未尝试过的公主抱姿势将她抱起,想将她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商场门口。电影镜头里的公主抱都是如此唯美浪漫,为何我抱起来只感觉到肌肉酸痛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刚抱起她没走几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我的腿也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她从我怀中脱离,踉跄了几步又倒在路边,当我再去扶她时,我看到她她遍体的经络在她薄嫩的皮肤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和紫色,汗珠在她前额打转,她的嘴角竟流出了暗红的鲜血。
暗红色?难道她被踩的部位不只是皮肉和骨骼,还有内脏?
我万分恐惧,用身体护住她让她尽量别再受伤。
耳边的惨叫放肆而凶狠,如同飓风吹起大海的波涛,如同殡仪馆看到至亲即将火化时的哀嚎。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幸福的人都睡的好安稳
寂寞太会见缝插针
我拿什么来和它抗衡”
这时路边唯一的防护栏也被汹涌的人群冲破,一大坨黑压压的逃难者都像我们这里涌来。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痛苦的人都醒着被并吞
放眼望去是座空城
没有一个怀抱可投奔”
这一股人潮如同凶猛的海啸,排山倒海的袭来,我一只手抓着马路边残破的护栏,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她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被人潮挤的快要挣脱我的双手了。我用上吃奶的力狠狠握住她的手不放,但这样无济于事,人流对冲造成的强大冲击力让我感觉到无助和绝望。
这时我本就受伤的腿又被踩了好几脚,再这样僵持下去,我和她一个都活不了。
这时我的脑海闪过刚才她和那个男生携手逛街的恩爱场面,耳边传来在地铁站时那个女生的话“哎呦,开开,你也和小男友出来逛了啊”
我紧绷的手在那一刹那,松开了。
“当你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我竟然会哭的像个小女生
你说我的付出让你于心不忍
那个时候我恨你是一个好人”
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向后拖去,在即将脱手的一刹那,我用最后的力气想再去挽救她,然而我只抓到了她的白色蝴蝶结。
她被人流冲到了另一个角落,我知道她的腿已经受了重伤,压根站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站起来逃命就意味着要被上千百个路人踩踏。
我无暇多想,手捏着她的蝴蝶结,闪过一批惊慌失措的游客,忍痛向人行道飞奔,这时路边的一块两米高的广告牌掉了下来,重重砸在我身上。我失去了知觉,看来我也难逃厄运。
歌曲依然在回放。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幸福的人都睡的好安稳
寂寞太会见缝插针
我拿什么来和它抗衡”
我竟然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用力睁开了双眼向周围看去,原来刚才倒掉的广告牌和人行道构成了一个扁平的三角形,这个狭小的三角空间却成了我的护身符,很多人从广告牌上踏过,让我感到被压迫的痛觉,但这还不足以致命,我忍耐着,等待着一丝生机。
在剧烈的昏聩中,我仿佛听到了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天使们赞美未来光明的声音。
本能的求生欲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是徐文莹。
如果今晚,我重逢的是一个人在街上逛的她,我刚刚可能真的不会放手,然而她早已心有所属,那么就算要为救她丧命,那个人也不应该是我。
我这样想是为了缓解心中的负罪感吗,不,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那该死的抛弃她自己跑了的男友。
歌声依然在飘荡。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痛苦的人都醒着被并吞
放眼望去是座空城
没有一个怀抱可投奔”
这里不是空城,而是一座死城。
少顷,我以为骚乱已经结束,就从广告牌里微微探出了头,谁知迎面又飞奔过来一个人,他的脚狠狠的踏在我右边的脸颊上,我怪叫一声,像一只老乌龟又缩回了壳里。
从本质上说,我是个懦夫。
“又到了夜深
世界都熄了灯
只剩我亮起一盏暗淡的灵魂。”
如今我这个暗淡的灵魂,就蜷缩在这块救了我性命的广告牌下,闻着刺鼻的血腥味。
“天亮以后忘记,
昨夜重逢有多冷”
曲终人散,我用力掀开广告牌,倒在血泊中。
我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被担架抬到了另一个角落,迅速赶到的医务人员在扭动我的脚踝,并喷洒着一种让我感到很清凉的冷却剂。我的脸颊侧面由于也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暂时都无法正常说话,他们问我什么我都唯唯诺诺的答应着。
不过总的来讲,我伤势较轻,都没有送往医院的必要,当我从担架上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没有医务人员在我身边了,他们正忙着抢救其他伤员。
我的右手还紧紧握成拳头状,里面是她的蝴蝶结。
这时东方渐晓,冷月无声,江岸边刮起黎明的微风,吹拂着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
谁会想到新年第一个黎明,我们竟用这样的方式去迎接。
我忍痛勉强着站起,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只是上百个幸存者中最普通的一个。我忍着右腿脚掌的疼痛,蹒跚的走在已经拉起的警戒线边,我在搜寻着她,或者说是她的遗体。我不敢这样想,我无法接受刚和她重逢就要目睹她的死亡。每当我的视线扫过一个确信不是她的尸体时,我沉重的心情就会轻松一分。江岸边很多尸体都已经被白布蒙上了,它们大多被踩踏的血肉模糊。
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吹掉了若干具尸体刚被蒙上的白布,尸体直接暴露在人群面前,又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这时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颤到全身的动静脉都有了撕裂的感觉,我看到她,就躺在那里,确切的说,我就看到了她的脸,。她原本优雅的口唇,现在像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扭着,死神的轻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披散着,横在嘴边,铺在胸前,像凌乱的麻丝。她的脖子以下全部血肉模糊,四肢扭曲盘旋着,还有森森白骨可见。
斗大的泪珠从泪腺里迸发出来,我原本就站不大住的膝盖一瞬间垮塌,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哽咽着,抽搐着,动弹不得。
万念俱灰之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别哭,我在这里。”
我猛然抬起头,看到她就在江边,向我微笑着,她的背后,一轮红日即将升起。
我挣扎的从地上爬起,受伤的腿竟然充满了力量,我径直向她走去
“孩子,你要干嘛,离江岸远点啊!”
我身后貌似袭来一股股躁动的声波。
可惜我早已听不到他们的警告,我只看到她依然是精致的脸庞,清纯的目光,和五年前我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塑胶跑道第一次遇见她时的一模一样。
她还是原来那个她,这一切都未曾改变。
我已经感受到了她温热的体温,呢喃的气息,我未曾停止脚步,我不能停,因为我已错过了太多太多。
我一定要走到她面前,给她戴上攒在手里的白色蝴蝶结。
整个外滩都在那一瞬间寂静下来,不再有亲人的哀嚎,救护车的长鸣,也不再有骇人的残肢,嫣红的血污,只留下两道深情的目光,一同穿透冬日肃杀的寒气,倒影在滔滔流逝的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