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深夜的计算与静默
第二十一章 深夜的计算与静默 (第2/2页)他托人打听,在天河东路附近看了一间单身公寓:五十来平,一室一厅,带独立厨卫,楼下就是地铁站。房租比原来贵了好几倍,他在空屋子里站了一个下午,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把钱交了。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乱花。他一天睡不上六个钟头,总得有一张能好好睡的床;杨真和的铺面在海珠,从这儿坐地铁过去也顺路。搬家那天,他只有一个行李箱、一台没装完的发动机和那本《内燃机原理》。新屋子空得能回声,他站在客厅中间,头一回觉得,自己也配过上点像样的日子。
晚上郑若彤过来,绕着屋子看了一圈,拉开厨房门,笑得眼睛都弯了:“可以啊梁博,这才像个住处。“她问房租多少,听完“啧“了一声:“贵是贵了点,不过值。“说完,她把一个抱枕、一支口红放进他的抽屉里,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周末那场,她真的跑去看了。
那是同和水库的一场,梁博照旧一个人去的。他下场前,才在人群外围看见她——她穿得漂漂亮亮,站在最外圈的灯影里,手里还捧着一杯热饮,像来逛夜市的。他愣了一下,车都快到起跑线了,也没来得及说什么。
那一场对手里有台新来的后驱车,直道上凶得很。梁博起步被压在第三,前两圈一直没找到空当。他不硬挤,只贴着前车的后视镜跑,等对方犯错。第四圈,那台后驱车在一个连续弯里摆了下尾,慢了半拍,他从内侧钻了过去;最后一圈,他又用同样的办法拿下了第二台。冲到终点线时,他往场边一扫,就看见了那抹裙子。
那一场他赢了。冲线之后他从车里下来,还没站稳,郑若彤就挤过人群过来,眼睛发亮:“我看见你超车那一下了!你怎么敢那样的?“
“不那样就过不去。“梁博说。
“你这人真是……“她笑着摇头,“明明听着像不要命,说出来倒像是算好了的。“
她跟着他走出场子,一路絮絮叨叨地说刚才哪个车手不要脸、哪个赌客输了钱拍桌子。走到山下的路口,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他。
“梁博。“
“嗯。“
“我这个人吧,不喜欢白付出。“她说得很直接,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玩笑,“我看过你不少场了,我知道你现在没什么钱,还欠着债,过得也不轻松。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一直穷下去的人。“她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咱俩试试?“
夜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梁博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他这人的日子是一团乱麻,债、名头、那些攥着他把柄的人,哪一样都不该往她身上沾。可他一想到晚上回到那间出租屋,四面都是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想到她刚才那句话——不喜欢白付出——他反倒觉得踏实:至少她把话说明白了,不藏着。他这一路遇到的都是藏着的人。
“跟我在一起,会累。“他说。
“我又不图你养我。“郑若彤笑,“我就是要个态度。“
梁博看着她,最后“嗯“了一声。
就这样,从那晚起,郑若彤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还是照常上班、照常逛街、照常买她喜欢的东西;她也照常隔三差五地拉着他吃饭、散步、去看他的比赛。她不问他的钱从哪来,不问他家里的债,也不问他夜里那些场子背后的人和事。她要的很简单:他对她好,有空的时候陪她,说到做到。
梁博也乐得有这么一个地方。赛场上他要算、要防、要猜人心;到了她面前,他什么也不用算。她会为一件打折的衣服高兴半天,也会为他一句没接住的话生半天气,所有的情绪都在明处。他有心事的时候不说,她也不逼,只给他剥个橘子、递杯水,然后自己坐到一边刷手机。他有时候觉得,她像是一盏不亮也不算暗的灯——照不进他心里那块黑,可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在黑里坐着。
她偶尔也会认真问他打算。有天晚上,她靠在他出租屋那张旧沙发上,问他:“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够。“梁博说。
“够什么?“
他没答。够还清那三十七万,够让这个家不再被人堵门催债,够让他自己这条命有一天不用再押在赛道上——这些话他都没说,只伸手把电视换了个台。
郑若彤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只“哦“了一声,低头去剥手里的橘子。她这个人有个好处:他不想说的地方,她从不硬撬。她只关心他今天累不累、明天出不出门、说好的那顿饭还算不算数——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才拿得稳。
只是夜深了,他还是会一个人醒着。
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睡得踏实,呼吸均匀;他却睁着眼,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脑子里又转起那些数字、那些名字。他隐隐觉得,那些东西正在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他不敢跟她说,也不该跟她说——他答应过自己,这些东西,不往她身上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