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黄金年代

第三十一章 黄金年代 (第1/2页)

正月里，广州冷得干净。
　　
　　除夕前那通电话，梁博到底还是回了一个字：修。
　　
　　那台车是正月初十送来的。车身全是泥，前脸两道擦痕，两个大灯的颜色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东拼西凑的货。跑腿的年轻人把它放下，什么都没多问，只在临走前说了一句：“老板讲，唔急，你慢慢搞。“
　　
　　他不急，梁博也不急。那几天场子还没活，铺面里也清闲，他把车架起来，一件一件过：前悬松、水泵渗、变速箱油黑得像墨，油门踏板的位置还被人垫过一块铁片——垫铁片的人手法很糙，是外行做的。
　　
　　他做了三天。做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细。拆下来的旧件他一件没扔，整整齐齐码在墙脚；油门踏板底下那块被垫过的铁片，他磨平了边，重新做了一个角度——这种活不赚钱，也没人查得出来，可他做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交货那天，跑腿的年轻人绕着车走了两圈，上车试了一圈，回来把钱放在工具台上，比谈好的多了一截。
　　
　　“老板讲，“年轻人说，“你条数，掂。“
　　
　　梁博把钱收起来，没多问。他知道那句话不是夸他手艺好——手艺人这条街上多的是。那句话夸的是另一件事：这台车当初是怎么来的，他一个字都没问过，也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在这行里，这两样比手艺值钱。
　　
　　元宵一过，场子就活了。夜里十一点，南泰路往北那条老路上，车灯一辆接一辆地亮起来。他隔了小半年没正经下场，头一晚回去，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变了：以前他站在场边靠外围的地方，这回他一走过去，有人主动给他让了个位置。
　　
　　“博哥。“有个年轻车手叫他。
　　
　　“博哥“这两个字，去年还没人这么叫。去年他们叫他“开灰色捷达的“，后来是“算命的“。现在这两个都不是了——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跟看“算命的“不一样。算命的只是在边上看得准；而扛过事的人，是自己人。
　　
　　杨真和那天也在。他蹲在自己那台车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见梁博过来，抬了抬下巴。
　　
　　“你件事，“杨真和说，“过咗。“
　　
　　“过了？“
　　
　　“过咗。“杨真和把烟按灭在轮胎上，“你认咗个锅，赔咗钱，一句多余嘅嘢都冇讲。呢行嘅人食软唔食硬，最中意你种人。“
　　
　　梁博没说话。他蹲下来，看杨真和那台车的刹车盘。
　　
　　“你自己知唔知，“杨真和忽然说，“你而家企喺边个位？“
　　
　　“边上。“
　　
　　“唔止。“杨真和摇摇头，“你企喺人哋嘅名单上面。呢个位，企上去容易，落返嚟难。“
　　
　　三天后，程先生托人来叫他，去茶楼。
　　
　　那天下午的茶楼很静，三楼靠窗那张台还是老样子，壶里换的是新茶。程先生给他倒了一杯，没急着说话，先自己喝了半杯。
　　
　　“时机到了。“程先生说。
　　
　　“什么时机？“
　　
　　“你等了半年的时机。“程先生把杯子转了半圈，“三月中，有一场。不在郊区，就在近郊旧水泥厂那处地方——你去过，上次你是站在坡上面看的。“
　　
　　梁博的手停在杯子上。他当然记得：去年六月三十号那晚，他站在铁丝网外头的土坡上，看着车灯一排排亮起来，看着第一名过线的时候全场都在喊。那晚的奖金，够他还掉一半的债。
　　
　　“今次，“程先生说，“你可以进去。“
　　
　　“为什么？“
　　
　　程先生笑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他把杯子放下，“顺哥当初跟你讲的三条，你记不记得？第一条，上面要有人替你讲话；第二条，每场交份子；第三条——要替上面办过一件不好说出口的事。“
　　
　　“我没办过。“
　　
　　“你办过。“程先生看着他，“你替人认了一只锅，赔了六万，还跟所有人讲'是我手艺不够'。这件事你不说出口，但场子里边人人都知道。顺哥要的就是这种人。“
　　
　　梁博坐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他去年背那只锅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亏了六万块、丢了一张脸。他从没想过，那只锅会变成一张门票——他是拿自己的名声，换来了一张进场券。
　　
　　“三月中，旧水泥厂，跑一场。“程先生把杯子推过来，“注码大，输赢大。你现在差的不是技术，是本钱。跑一场，你那笔数就松一大截。“
　　
　　“输了呢？“
　　
　　“输了，“程先生笑得还是那样和气，“你就再没有本钱跑第二场。“
　　
　　那一晚回到公寓，他坐在客厅里算账。账上还剩十万，利息按月压着；铺面能剩一点，但修车那点钱，填不动这条口子。他把数字摆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本子合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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