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谁害了他,谁救了他
第六十四章 谁害了他,谁救了他 (第1/2页)他要在这张纸上找一个人。
纸是大年二十八的晚上摊开的:横轴写“从认识那天到出事那天“,纵轴写“这个人对我“。这两年多里,他衡量什么都用这张图——横轴时间是变化的,纵轴数值是变化的,连起来就是一条线。今天他要找的东西只有一样:
有没有一条线,是在某个时刻往下猛地一沉。
有没有哪个人,是在某个时候主动把他推下去的。
广州过年是安静的。
楼下那家卖肠粉的铺子贴了红纸黑字:“年二十六至初六休息。“旁边几家也一样,卷帘门一落,一条街就静下来。路口水果摊把最后几箱沙糖桔堆在门口,写着“清货十块三斤“。他买了一小袋速冻饺子、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拎着往回走。走在他前面的男人肩上扛着一大枝桃花——按广州的老规矩,这种花该由男人扛回家;那人走得很快,花枝在风里晃,落了两片花瓣在地上。
回到楼上,他一个人下饺子。锅是房东留下的旧铁锅,锅底有一圈焦痕;家里没有醋,他就用酱油兑了点水。
吃完,他把碗洗了,坐下来,开始画那张图。
程先生那条线,开头是平的,中间往上抬了一段——给他钱、替他介绍活、出事以后也替他递过话;到了十一月,那条线突然落下去,“共担风险“四个字就落在那个点上下。
他把这一段来回看了三遍。整张纸上,这是唯一一处“往下“的地方。
可他看得久了,又觉得不对:程先生不是在十一月把他推下去的。程先生是在船要沉的时候先跳了船。
跳船和推人,是两件事。
财叔那条线更简单:从头到尾就在原地,不高不低。他放钱、收人、写册子,一点没变过。梁博以前觉得那叫江湖,现在他明白那叫生意——生意本来就是平的,是他自己把这条平线读成了人情。
顺哥那条是断的:断在“不认识“那三个字上。往回翻,他想起去年秋天顺哥在仓库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那双手是好的,可惜没用在正经地方“。原来顺哥早就把话说尽了,是他没听懂。
中间人那条是一段越来越短的线:越到后面越不肯接电话,最后干脆没了。
豹哥那条是一根钉子。一年半前钉进去——他赔了六万,换回一句“以后有事找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不是人情,那是一次结算:钱付清,两清。
老霍那条是他自己画错的。他一直以为是两条并排的线——两个人在铺面里一起换轮胎、一起吃盒饭、一起被人骂。可老霍被叫去问了两天话以后,那条线就拐弯走了。
他不怨老霍。换作是他,他大概也那样选。
他把这些线一条一条画完,画满了一整张纸。
然后他盯着那张纸,找他要找的那样东西。
他找了很久。
纸上有平的、有往上抬的、有断的、有拐弯的,有钉进去再也不动的一根钉子。可没有一条是“往下一沉“的。
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是把他推下去的人。
真正把他送进去的,是他自己这两年多留下来的东西:他改过的车、他跑过的场、他收过的钱、他自己签下的名字。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都躺在原处——谁都不用出卖他,只要有人把它们摆到一起。
这个发现比他想得更难受。
如果真有一个人出卖了他,那倒还好办:他可以恨、可以骂、可以把这个名字记一辈子,然后攒着劲等有一天还回去。可现在没有这个名字。他要恨的是一堆事情。是他自己。
画完“谁害了他“,他又排了第二栏:谁只是路过。
这一栏他填得最快,也最不必想:财叔是路过的,中间人是路过的,茶馆里那些人、酒桌上拍过他肩膀的人、修配行点头之交的同行,全是路过的。
他们不是害他,也不是救他。他们只是在某一年跟他同过一段路,撞上他出事,就各自散了。
散得最干净的那一栏,恰恰是他以前填得最满的那一栏。
同一段时间里,他还想起号房里的一句话。
那是他在里面的第十五天,天快亮的时候,同铺一个刚调过来的人凑过来随口说:“前些日子有天夜里,外面有个上了年纪的人,站了一夜,冻得直跺脚,后来天亮了才走。“
那人说完就去吃早饭了。
梁博当时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上了年纪的人“这几个字在心里翻了很多遍。他先想到老陆——可老陆后来是来签保证人的,如果他站过一夜,他不会不说;他又想到老杨——老杨人在香港那间六楼的小屋里,跑一趟广州要过关、要两天,来过不可能不跟他讲;他还想到父亲——父亲的身子走不了那么远。
后来他想到一个人。想到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他不敢往下想。如果那个人真的在外面站了一夜,他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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