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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第2/2页)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跑得不够快、算得不够准“。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问题是他一直在别人的桌子上玩,一直是跟着别人的规矩来转。
  
  他忽然想起金手指那三件事。
  
  第一件他早做到了:不炫耀。那年他站在老霍那台涡轮本田旁边,一眼看出那个卡箍不该动,周围那么多人,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面说。
  
  第二件是去年做到的:不贪心。之前好几天下场子的夜里他手上有多个机会,可以押一把大的,但他收住了,一次都没押。
  
  第三件是“不犹豫“。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他敢在六十公分的缝里不刹车,敢在雨里贴墙过弯,敢在所有人都减速的时候给油。可他现在坐在这张桌前,忽然明白那不是不犹豫,那是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那台车会不会撞,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真正的“不犹豫“,大概是另一回事:明知道要付代价,还肯做一件对的事。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三件事他其实只做到了两件。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那张写满参数的白纸早撕了,“法律“这一栏他已经从自己的变量表里划出去;剩下那几栏,他到现在都想不出该填什么。
  
  算来算去,他手上还剩下的东西只有三样:
  
  这两只手,这双耳朵,还有桌上这两本本子。
  
  而第三件事——“不犹豫“——那要看以后。
  
  那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她先问天气,问他吃了没有,然后说父亲前两天去镇上拿药,路上走快了,晚上喘得厉害,歇了两天才好。他捏着手指听完,问要不要寄钱、要不要回去看看。
  
  “你看不了。“母亲说,“你自己也不方便。“
  
  “等这个事完了我回去。“
  
  “我知道。“母亲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等他把药吃完,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他听得出来,那句“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是母亲自己加上去的。父亲那种脾气,最多说一句“药够吃“。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取保候审的条件写得清楚:没有执行机关的批准,他一步也出不了广州;就算能走,他现在也没有钱、没有车、没有一张能拿出去给人看的身份。
  
  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不能回去“这四个字有多重。
  
  那天下午,他把棉被里的钱拿了出来。
  
  一万块,百元钞,一扎。他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数过,数了两遍,又用纸包好塞回去——他需要钱,可这一万不能动:父亲下一轮药要钱,母亲冬天的煤要钱;万一有一天他得走得急,这一万是唯一不记在任何一张卡上的钱。
  
  他把被子按平,拍了拍,像拍一件刚洗好的衣服。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阳台上。
  
  广州的夜里还是亮的,对面的楼一排排亮着灯,路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一直在闪。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串钥匙——公寓的、老家那把,还有一把他记不清开什么的旧钥匙。
  
  他三十岁还不到。两年多以前他从那所学校毕业,把四份简历攥出汗,站在天桥上算“月薪五千,六年零两个月“;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个会算的脑子。现在他手里还是这些东西:一双手、一个会算的脑子,多了一身案子和一肚子的账。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的路在哪儿。判决要等,案子要等。那些曾经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大部分都散了:老杨在香港那间六楼的小屋里;郑若彤大概已经开始过她不用等人的日子;陈嘉荞的电话他一直没打;程先生换了号;老霍在外地做装修;南泰路那间铺面成了肠粉店;那半间车间也退了;李烈那里,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今天在本子上写下的那一行字,跟以前写过的都不一样。以前他写的都是“我要赢下什么“,今天他写的是“我要定下什么“。
  
  这一行字,是他从最底那一层往上钉的第一根刺。
  
  钉子已经在他手里了。墙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他等着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在哪里,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伸过来、伸过来的人是谁。这两年多他见识过很多只手:有的递钱,有的递话,有的签字,有的把手铐扣在他右手上。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澳门那条路上,王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机会。就一次。“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比赛。
  
  他在阳台上站到夜深,心里只剩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伸手,他不会再用两只手扑上去接。他会先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可那只手在哪,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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