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衣
第63章 白衣 (第1/2页)通江大营。
主帐外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的亲兵甲胄齐整,腰间横刀未解,眼珠子钉在前方,连眨都不眨一下。
帐内更静。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坐在主位上,身披玄铁鱼鳞甲,肩吞兽首,两条护臂上铜钉排列如齿。
他没戴兜鍪,头戴幞头,下颌一道旧疤,疤痕处的皮肉发白,让整张脸更显凶狠。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帐中两列坐着的幕僚与将领,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郑三震在看舆图,看了快半炷香了,这种时候开口的人,通常会后悔。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单膝跪地。
"将军,圣使已至辕门。"
郑三震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那双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瞳孔深邃。
"带进来。"
声音不高,沙哑,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兵退下。
少顷,帐帘再度掀起。
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盒的随侍。
中年人面白无须,体态偏瘦,步子迈得稳健。
郑三震这才从主位上站起来,铠甲铁片碰撞出一阵脆响。
他换了个爽朗的笑容,拱手迎上前,帐中幕僚副将也跟着起身。
"原来是李内侍亲至!恕我正与众将商议抗击叛军之事,未能远迎。"
李内侍扫了一眼帐中两列将官,目光在几张脸上略作停顿,随即收回来,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郑节度使为大虞殚精竭虑,圣人自然体恤。此番前来,也是奉圣人之命犒赏郑大人之功。"
他往后伸手,随侍捧着锦盒上前一步。
"郑节度使听旨。"
郑三震身披重甲,单膝落地,甲片与地面磕出一声闷响。帐中将领齐齐跪膝抱拳,低头听旨。
李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念了起来。
先是些忠君体国、戡乱安邦、劳苦功高的言语。
直到最后。
"……兹封郑三震为镇南将军、通江都督,总领通、江二州军务,抗击叛贼,即日奉行。"
帐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郑三震接过圣人旨意,起身。
李内侍没有落座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着头看郑三震。
帐中幕僚和将领互相对了几个眼色。
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了数息。
郑三震把圣旨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对着李内侍抱了一拳。
"李内侍,请替我转禀圣人。臣必不让叛军踏入江州半步,也会为圣人守好江州。"
李内侍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圣人最信任的便是郑节度使。叛军固然危急,但也别被一些背后之人钻了空子。"
郑三震抱拳低头。
"臣谨记。"
李内侍不再多留,转身出帐。脚步声渐远后,帐帘垂落,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
幕僚冯参事率先起身,走到郑三震身侧,压着嗓子。
"大人,圣人这道旨意让您总领通、江两州都督,名头好听,可通州眼下在叛军手里,这通江二字不过虚名。"
郑三震冷哼了一声,把手中茶盏搁回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通江不过虚名,这我还看不明白?封我镇南将军而不是镇北,就是在试探我跟江南那位的关系。"
冯参事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那前些时日苍南侯遣人送的书信……"
郑三震摆了摆手,动作不屑。
"不必理会。齐衡那边都没动,圣人也还稳坐蜀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急什么?"
另一位周幕僚从座位上站起来,拱手道:"大人,另有一事。江州府三大世家近来有些小动作。"
郑三震挥挥衣袖,毫不在意。
"叛军退去,就这月了。等我回到江州府,他们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每一下都砸在通江渡口的位置上。
春暖花开。
黑风山里的雪早化干净了,溪水涨了一圈,树梢上冒出嫩芽,林子里到处是窜来窜去的活物。
铁牛带着护卫队进山打了三天,拖回来四头野猪,个顶个膘肥体壮。
他兴高采烈地把猎物扛到寨门口,还没来得及琢磨今晚如何烹煮,老宋就听着声过来了。
"铁牛!来得正好!这几头野猪正好拿去奖励屯田白衣人!"
铁牛的笑容凝在脸上。
"老宋,我打了三天,挨了两蹄子,你说拿走就拿走?"
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看看你,格局小了。少寨主说的,让你弄些肉来作为此次白衣春季运动会添头,检验白衣人耕战成果!"
铁牛张嘴想反驳,但"少寨主说的"五个字哼哼唧唧不敢反驳。
四头野猪被绑在杆子上抬走了。
铁牛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肥滚滚的猪屁股越来越远,脸上充满了痛苦。
后山新开垦的那片水田被临时征用出来,划定了田字界限。田坎就是路,田坎下面是泡过水的软泥地,深到小腿。
各屯的白衣人列队站在田坎外围,交头接耳,不知今天操练什么。
老宋站在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面红布旗,一面白布旗。
"规矩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两屯为攻守战。双方竖旗一面,目标是夺取对方旗帜。
所有人只能在田坎上移动,被推下田坎的,就算阵亡,不许再上来。一方全部阵亡或旗帜被夺,即为落败!"
底下嗡嗡声一片。
消息传下去,各屯炸了锅,赢得最终胜利有肉吃。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老宋说完,看着一旁坐着的陆沉,直到他点点头便宣布开始。
第一轮抽签,石大壮的白衣壹屯对上了白衣拾壹屯。
拾壹屯的屯长是个黑瘦汉子,姓刘,原先在通州做过衙差,人精得很。
抽到对手后,他先领着人上了田坎布阵,趁石大壮那边还在排队列的工夫,悄悄让几个手下把自己一侧几条田坎的泥沿踩松了。
表面看着没什么,但人一踩上去,脚下一滑就得栽进泥里。
阿月蹲在田坎外面啃土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看见拾壹屯几个人在田坎边上蹦跶了几下,又拿脚蹭了蹭。
她跑到陆沉坐的大石头底下,仰着脑袋喊。
"大哥哥!那边有人在搞鬼!他们把泥巴踩松了!"
陆沉低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
"你不管吗?"
"不管。"
阿月瞪圆了眼睛。
陆沉蹲下来,拍了拍她脑袋上的泥点子。
"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能用的全是本事。"
阿月撇撇嘴跑回去了。
石大壮把她叫到身边问了几句,阿月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他没有声张,扫了一眼对面的地形布局,沉默了片刻。
开战的锣声一响。
石大壮把二十三个人分成三路。左路五人,右路五人,中路他自己带十三人。
左右两路贴着田坎外沿慢慢推进,脚步压得很低,每走一步先用脚尖试泥。
果然,推到中段时,右路有两个人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掉下去,被后面的人拽住了。
拾壹屯的刘屯长在对面嘿嘿一笑,陷阱生效了。他命人集中兵力压向右路,准备把石大壮的侧翼一口吃掉。
石大壮等的就是这个。
他看见对面右侧兵力抽空,中路只剩七八个人守着,当即带十三人沿中路田坎全速突进。
田坎窄,最多并排站两个人。石大壮冲在最前面,独臂抡着拳头,第一个挡路的被他一拳扫下田坎,溅起一大片泥浆。
后面的人鱼贯而上,用肩膀用胳膊用脑袋把对方往泥里顶。
刘屯长反应过来的时候,石大壮已经突穿了中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旗杆前,一把拔了下来。
全程不到半炷香。
诸葛无名站在陆沉身后,目光落在石大壮身上,沉吟了一会儿。
"此人倒有些兵法以为,集中优势兵力于一点,避开敌方布置,打的是以多胜少的仗。"
陆沉点点头,前几天老宋缠着自己,非要出出主意如何操练这些白衣人,他便出了这夺旗战的主意,顺便最近无聊看看乐子。
第二轮,石大壮对白衣、百单捌屯。
百单捌屯人数比他多两个,攻势猛。
石大壮吃了亏,左路被突破,折了六个人。
他把剩下的人收拢到旗帜周围三条田坎上,不进不退,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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