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舌辩
第97章 舌辩 (第1/2页)“何以救天下?”
这几个字从范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搁别人问,那叫妄议国事。搁文德公问,那便能成考题。
齐衡在一旁皱了皱眉,连他们自己也得不到的答案,这群书生又如何能知?
讲堂里嗡嗡声起了一片。
前排几位老先生捋着胡须,面面相觑,年轻书生们更是躁动,有的已经开始翻书了,八成是想找些印证。
陆沉缩在座位上,把身子压得尽量低。
齐云凑过来:“陈大哥,此等时机正是你大展宏图……”
“闭嘴。”
陆沉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他哪有心思跟齐云扯闲话。
这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正想着,台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前排右侧站起一人,二十出头,锦衣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朝范闻拱手,声音洪亮。
“晚生洪州许家许廷瑜,斗胆作答。”
范闻点头示意。
许廷瑜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学生以为,救天下者,在于复礼。自古治世,皆以礼法为纲。
今朝纲崩乱,上下失序,正因礼崩乐坏。当务之急,应效三代之治,重立礼法,约束藩镇,使天下归于正统。”
说完拱手退回座位,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许公子所言极是!”
“正是此理!”
陆沉听了,没什么感觉。
你这新修个礼法管得住藩镇手里的刀?你去跟郑三震讲礼法试试,看他跟不跟着叛军一起反?
你手握兵权割据一方,圣人猜忌于你,你唯一应该做的便是造反,方能活命!
又一人站了起来。这位穿得朴素些,粗布长衫,面相老实。
“晚生赵明远。学生以为,救天下当先安民。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应广开仓廪赈济百姓,劝课农桑,待民力恢复,天下自安。”
这人知道老百姓得先吃饱饭,但话说回来,这太理想了,就只能是嘴巴上打几句嘴仗。
现在赋税面前只够百姓生计,若是遇到什么灾害的,那就进斩杀线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年纪稍长,三十左右。
“诸位只论文治,却不提武功。如今叛军肆虐,藩镇割据,靠礼法靠农桑就能平天下?笑话!当重建盟军,以雷霆之势扫灭叛逆,还圣于都,再论其余!”
陆沉看着这人,你倒是一句武战,反正上战场的不是你,打烂的家园也不是你的,把你放战场上屁滚尿流。
讲堂里陆陆续续各表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陆沉听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出凡是世家子弟,开口就是复礼、正统。
寒门出身的稍微务实些,会提到百姓疾苦。但说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核心,那便是强化政权!
范闻坐在台上,听了这许久,一直没说话。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端着茶碗,偶尔点点头。
齐云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旁边的苏云倒是安静得很。
他合上了手里的书,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眉头时蹙时展。
陆沉瞟了他一眼,这人虽然一副书生的样子,倒是没有那些傲气,反倒内敛沉默。
又过了两刻钟,一位洪州本地的名儒站起来,长篇大论引了七八段经典,从上古说到本朝,足足讲了一炷香的时间。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避世修身,这也是这些书院先生的自身修养理念。
陆沉吐槽,本就吃穿不愁,自然独善其身了,你倒是把你自己家家产捐出来,再谈自我修养啊。
讲完之后,满堂叫好。
范闻终于开口:“诸位,还有其他见解么?”
讲堂安静了片刻。该说的人差不多都说了,剩下的要么没胆子,要么觉得前面已经说尽了。
陆沉看了时辰
陆沉的牙磨了磨,三个半时辰了,再不动嘴,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引来了周围几道目光。
齐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苏云转头看他,眼中多了些打量。
陆沉拱了拱手,嗓子有点干。
“在下……陈路,有些浅见。”
讲堂里的人顺着声音望过来。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穿着齐云旧衣裳的年轻人,长相倒是周正,但这身行头搁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属实有些寒酸。
齐衡见是陆沉起身,整治流民确是有些才能,但这国事可非儿戏。
许廷瑜皱了下眉,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谁?”
“不认识,跟齐二公子一起来的。”
“齐云的朋友?”许廷瑜的表情就有意思了。
齐云在洪州什么名声,大家心知肚明。跟齐云混的,能有什么高见?
范闻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眼神中没什么偏见,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行,豁出去了。
“方才诸位高论,在下听了许久。有人说复礼,有人说安民,有人说以武定天下。”
陆沉扫了一圈台下的人,“恕在下直言,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说在场诸位说的全是废话。”
陆沉脚趾都要扣穿鞋底了。
讲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许廷瑜第一个不乐意了。“什么叫废话?你是何人敢如此羞辱我等!”
陆沉看了他一眼。“许公子说复礼救天下,请问哪朝哪代是靠复礼从乱世走出来的?”
许廷瑜脸色一变,张嘴要反驳。
陆沉没给他机会。
“礼法这东西,太平时候用来治国,乱世时候连百姓都约束不了。
城外的流民饿得啃树皮,你跟他讲礼?藩镇手里十万兵马,你跟他论尊卑?
许公子,你的礼法挡得住刀,还是喂得饱人?”
许廷瑜的脸涨红了。
“你!”
陆沉没搭理他,自己还要打九十九个,没空再多说,转向先前提安民的那位。
“赵公子说先安民,说得好。但我想问,怎么安?广开仓廪?仓廪里的粮食从哪来?劝课农桑?地都被大族兼并了,百姓拿什么种?”
赵明远被问住了。
“百姓手中田地不过一分,世家田地万顷,你是要百姓活?还是你们世家活?”
陆沉再转向主张武功的那位。
“这位兄台说以武定天下。打谁?拿什么打?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打赢了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那人被噎了个结实,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沉扫视一圈,眼神里波澜不惊,两条腿微微抖动。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范闻端着茶碗的手停了,齐衡也被这句话陷入沉思。
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得说点不一样的来让人反驳自己。
“诸位都在说救天下,但有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天下为什么要救?”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天下不该救吗?”有人喊道。
“我的意思是,”陆沉抬手压了压,“你们心中所救的到底是京都,还是朝廷,还是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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