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城
迷雾之城 (第2/2页)虹嗣汉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连环杀人犯在逃窜途中还有闲心看冰棍?这不对。但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把自己的步频调整得跟普通行人一样,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触到腰间的枪套。刘天宇在他左后方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太近像同伙,也不显得太远像陌生人。
穿过支路,上了八道沟大桥。桥下的江水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藻类,两岸的柳树把枝条垂进水里,风吹过的时候像无数根钓鱼线在荡。桥上车不多,一辆拉钢材的拖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桥面护栏嗡嗡响。司马走过了半座桥,脚步忽然快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普通行人不会注意到,但虹嗣汉看出来了——司马的后颈肌肉紧了,右边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人在感知到背后视线时的本能防御姿态。
“他发现我们了。”虹嗣汉低声说,嘴巴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桥面人行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刘天宇立刻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身位。
司马的脚步也快了。从快走变成了小跑,灰T恤的后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他下了桥,往左一拐,钻进了一条沿江的步道。步道两侧种着密实的榆树,树冠搭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阳光,地上光影斑驳,像是碎了一地的黑玻璃。步道往前延伸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泵站,泵站后面架着一座水泥桥洞,桥洞里常年阴湿,墙根长着厚厚的绿苔,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司马冲进了桥洞。虹嗣汉跟着追了进去,脚步在桥洞的拱形空间里踏出空旷的回响。刘天宇紧随其后,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砰砰地跳,腋下的枪套硌着肋骨有些疼。
桥洞里光线骤暗,外面的烈日被桥体挡了个严实,只剩两头洞口透进来的两片梯形光区。中间地段沉在一种灰蒙蒙的阴影里,潮湿的凉意一下子裹住了两人的皮肤,跟外面蒸笼似的温度判若两个世界。头顶有水滴下来的声音,嗒,嗒,嗒,间隔不均匀,不知道是江水渗过来的还是上面的雨水管道没排干净。墙上有人用喷漆涂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
司马站在桥洞正中间。他转过身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黑色的枪管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哑光,他握枪的姿势很稳,手臂几乎没打颤,枪口平指着七八米外的两人。
“别跟了。”司马开口了,声音不厚,甚至有点尖,像是砂纸蹭在铁皮上的那种干涩感。他的脸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下颌骨的线条很利落,嘴角叼着一点冷冰冰的笑。“再往前走一步,我让你们俩今晚上都上抖音。”
虹嗣汉猛地刹住脚步,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刘天宇在他身后半步也急停了,后脚跟在湿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刘天宇的指头开始不自觉地往自己腰后探。
“别紧张。”虹嗣汉的语气压得很平,像在跟一个情绪激动的报案人说话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故意的松弛,“我们就是路过,桥洞这边凉快,下来歇歇脚。你要走你走你的,路又不是我家的。”
司马笑了一下,笑的声音很短,像喉咙里卡了半口气没吐完。“路过?”他歪了一下头,枪口却纹丝不动。“你左眉毛那条疤,三年前丹东晚报登过你的照片,见义勇为那个,记者拍得挺清楚。我记性好。还有你后头那个大个子,东港案之后全辽东的派出所都传阅过你们的合照。你跟我说路过?”
刘天宇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枪套的按扣。他的呼吸很浅,瞳孔在暗处放大了一些,能看见司马握枪的那只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扣进去,但随时能扣。他一点一点地按开扣锁,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司马听见了。他那双在暗处看不清颜色的眼睛忽然往刘天宇腰后一落,嘴角的那点笑猛地扩成了满嘴的牙。然后他扣了扳机。
第一声枪响在桥洞里炸开,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回声从拱顶弹下来又弹上去,震得刘天宇耳膜一刺。他还没来得及把枪抽出来,胸口就挨了一下——不疼,一开始只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漫开,像有人把一杯烫水泼在了他警衬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在左胸偏下,血正往外涌,颜色在黑乎乎的桥洞里看起来几乎是黑的。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侧着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皮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正在迅速地暗下去。
虹嗣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见刘天宇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胸口那一片深色正在扩大,四肢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就不再动了。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那是牙咬得太紧渗出来的血丝。
司马歪着脑袋看着地上的刘天宇,又看看虹嗣汉,嘴里发出那种短促的笑声,几声连在一起,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就这?”他把枪收回来吹了吹枪口,其实枪口根本没冒烟,他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当了这么多年条子,摸枪的速度还没我掏钥匙快。”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桥洞另一头的出口亮着白晃晃的阳光,他的灰T恤冲进那片光里,被照得刺目,轮廓模糊了一瞬就消失在洞口之外。
虹嗣汉没有追。他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水泥地上没知觉,他伸手探了一下刘天宇的颈侧。皮肤还是温的,但底下的脉搏已经安静了。那一片血漫到他警裤的膝盖上,热乎乎地洇进去,他按着那个颈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冲出了桥洞。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眼睛还没适应那种亮,他眯着眼左右扫了一瞬,看见司马已经跑到了五十米外的大街上,正弯腰拉一辆停在路边没熄火的黑色桑塔纳的驾驶门——那车的司机大概是在路边买水,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愣在那里。司马一把把司机推开,钻进了驾驶座,引擎一声轰响。
虹嗣汉拔出了枪,但他来不及瞄准。桑塔纳的轮胎已经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车头往他这个方向猛地一拧,不是要逃,而是冲他碾了过来。那车速快得不像是在马路上起步,倒像是早就挂好了挡等在那里的。
虹嗣汉侧身要闪,但桥洞口窄,左边是泵站的铁栏杆,右边是一堵防汛墙。他只有往后退一步的空间,那一步还没退实,桑塔纳的保险杠就吻上了他的胯骨。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他飞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眼前全是挡风玻璃后面司马的脸——那张瘦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眼睛里亮堂堂的,嘴角咧着,像是在游乐场玩过山车的孩子。
虹嗣汉的后背撞上了防汛墙的棱角,脊椎发出一声他听不见的脆响,然后他重重地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脸颊擦过地面,蹭掉了一块皮。他的视线最后对准的是那辆桑塔纳扬长而去的车尾,车牌号他没看清,只记住了一个字——辽F,后面全是模糊的光斑。蝉鸣在这一刻忽然放大了无数倍,灌满了他正在消逝的全部听觉,像是整座城市的夏天都在替他不甘地轰鸣。
地砖上的血在七月午后的烈日下很快干成了暗褐色。小卖部门口的司机手里的冰红茶掉在地上,瓶盖摔开了,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摊,和血隔着三步远,谁也不挨着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