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乌飞兔走
天上乌飞兔走 (第1/2页)虹嗣汉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旷的天地间来回荡着,水面忽然起了一丝变化。
一开始极轻微——他脚下的深蓝色镜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中心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那涟漪扩到第三步远就停住了,并不继续向外推。紧接着,整片水面的颜色开始变浅,从墨蓝往一种淡淡的银白过渡,像是有一层光正从水底浮上来。吕水兴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水面,那银白色的光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了一小截,凉丝丝的。
“别乱碰。”虹嗣汉把吕水兴的手拽回来。小男孩的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攥了一截竹竿。
那阵吟诵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少年感的嗓音,清冽得能听见每一个字的齿尖摩擦,但比方才拉长了一些,调子微微扬起。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蓝渺苍的嘴张开了,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前方的水面,那片银白色正在向上弥漫,从水面的反射变成了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光雾。光雾不刺眼,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实,像无数颗细碎的银粉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那声音还在继续,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时随口念的,尾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光雾骤然凝成了一团白光。那光像是一个被人从中间敲碎的琉璃球,裂成千百片向四面八方射出去,三人同时抬手遮住了眼睛。虹嗣汉的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发蓝,蓝得发冷,灌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均匀的、正在缓缓降下温度的白色。
白光亮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像是被关掉了开关一样,倏地收了回去。
虹嗣汉放下手。他眨了眨眼,视野里还有几团模糊的色斑在跳动,但很快消退了。他看见了——
水面正中央,三人的正前方大约五步远处,站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修长而骨架偏窄,白衣——款式跟三人身上那种素白中衣不同,带着宽大的袖口和交叠的领沿,银色的暗纹在领口和袖缘上若隐若现,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古篆。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长发,白色,直直地垂到腰际,发尾在离水面几寸的地方微微悬空着,没有被风吹动的痕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白袍的后背。少年的脸白净得近乎透光,五官精致到有些不像真人——眉形细长往鬓角挑,眼尾微微上翘,鼻梁挺拔,嘴角带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思量。他的白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薄薄的肌肉线条贴在骨架上,看着年轻而有韧性。
他伸了一个懒腰。两条手臂向上举过头顶,袖口滑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臂,指头在最高处张开又合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像是觉得不雅,又收住了,用袖口掩了一下嘴。
“来啦?”少年的声音和方才吟诵时一模一样,清冽透亮,语调却随意得很,像是在招呼三个来家里做客的熟人。“比我想的要慢一点——不过也是,你们还不太适应这种形态的移动。”
三个人谁都没动。吕水兴躲在虹嗣汉身后,从他腰侧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蓝渺苍的嘴还张着,下巴像是脱了臼一样合不拢,整个人维持着方才抬手遮光时的姿势,胳膊还举在半空。虹嗣汉是唯一一个保持了站姿不变的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了一下——那是摸枪的惯性动作,尽管他腰上什么都没有。
少年看着他们三个的反应,嘴角那道弧度扩了一扩,露出一点白牙。“怎么,看见活神仙吓傻了?还是我长得太好看了把你们闪着了?”
蓝渺苍终于把下巴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自己的牙磕了一下。“你——”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是谁?你怎么会——你认识我们?”
“何止认识。”少年歪了一下头,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一绺,“你叫蓝渺苍,晋城人,五金进出口公司的普通职员,三十六岁,今天中午在国贸三楼替同事挡了一刀。对吧?”
蓝渺苍的脸色刷地更白了,本来就不算红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少年又把视线移向虹嗣汉,目光在他左眉那道伤疤上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虹嗣汉。丹东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二十八岁。七月初在金地广场附近的桥洞追击一名叫司马的嫌犯时被车撞了。你那个搭档——那个高个子姓刘的对吧?——跟你同一天走的。”
虹嗣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少年的目光最后落在虹嗣汉腰侧露出来的那半个小脑袋上,微微眯了一下眼,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吕水兴。青岛的小学生。六月初打雷天偷玩电脑被雷击中的。你妈叫李秀芳,你爸叫吕建国,你家里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
吕水兴的脑袋从虹嗣汉腰后伸出来更多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张开了,左边那颗小虎牙亮闪闪的。“你、你认识年糕?”
“我不认识年糕。”少年摊了一下手,“但我认识你。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们三个人的事,我知道得比我自己的指甲长几寸还清楚。”
虹嗣汉把吕水兴往自己身后轻轻拢了拢,上前一步,跟少年之间隔了大约三步。他盯着少年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我们了如指掌?这里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刚才那首诗又是怎么回事——”
“慢点慢点。”少年抬了抬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每个字都拖得懒洋洋的,“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记性虽好但嘴皮子跟不上。一个一个来行不行?”
“那就先说第一个。”虹嗣汉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咬字咬得很紧,“你是什么人。”
少年把手放下来,双手拢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微微仰了一下下巴。那张俊美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了半寸——只是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眉梢往上抬了抬,整个人的慵懒气里渗进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感,像是一幅被水洗褪色的古画忽然在你面前活过来了,上面的颜色比你以为的要浓得多。
“我叫白泽。”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郑重。“上古灵兽白泽。你们人间那些山海经、博物志里提到过的,就是我了。”
安静。水面上的安静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结实。蓝渺苍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他倒是记着合上的,只是牙齿磕了一下舌尖,疼得他皱了皱眉。吕水兴从虹嗣汉身后探出了整个脑袋,大眼睛里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大概是三分困惑、三分好奇、四分“你在开玩笑吧”。
两秒后,吕水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质疑:“吹牛!”
白泽偏过头看他,眉梢动了动:“哦?为什么说我吹牛?”
“因为——因为——”吕水兴从虹嗣汉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仰着小脸瞪着白泽,那双大眼睛里全是理直气壮的不信,“上古灵兽那都是神话故事里的!《山海经》我翻过,里面画的白泽长了一堆角,脸像老虎,身上还有——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的!你这看起来就像个、就像个——”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