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里的眼
粉笔灰里的眼 (第1/2页)吕水兴站在座位后面,站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他脑袋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吹在脸上能感觉到但脑子里处理不了,耳朵里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地跳,但那个声音跟吴老师让他背《出师表》这句话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张了张嘴,嘴皮子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痒,什么都出不来。
他的目光从讲台上吴老师的眼镜片移到左侧,往孙敬泽那边求救地一瞥。孙敬泽坐在第三排中间靠左的位置,此时正低着头,两只手埋在桌洞里,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干脆面,还是那个什么“香辣蟹味”的。他的脑袋压得很低,下巴都快磕在桌沿上了,嘴巴里含着东西,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动的频率很慢很小心,像一只偷粮食的仓鼠。他大概感知到了吕水兴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用那种“你别看我我帮不了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的表情快速眨了两下眼,又缩回去了,手指还在桌洞里摸索着掰碎面饼。
吕水兴把目光移到右边。周帅坐在他左侧隔了一个空位,此时整个人的姿态更像是一滩半融化的冰淇淋——脑袋歪靠在桌面上,脸颊压着摊开的语文书,书页上被口水洇湿了一个淡色的小圆点,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偶尔动一动,呼吸均匀缓慢,嘴角甚至有一丝透明的液体正在往外渗。他在睡觉。不,准确地说,他在用“认真思考课文”的姿势光明正大地睡觉。
吕水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垂下手,指尖碰了碰大腿外侧的校服布料,掌心全是汗。
“吕水兴。”吴老师又开口了,声音从讲台上平平地递过来,语调不高不低,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均匀节奏,“《出师表》第一段:‘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接下来是什么?”
吕水兴的目光落在黑板那几个粉笔字上面。出师表,三个字写得很端正,笔画收放有度,“出”字的竖折折钩最后一笔带着一点微挑,一看就是吴老师那手练了几十年的板书。他看着那个“出”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不对,那是第二段。另一个声音在吵:现在不是背课文的时候你刚才拿橡皮要打鸟被逮了个正着完了完了完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吕水兴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个字,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小了一圈,像是从嗓子眼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嗯,还行,开头没忘。”吴老师把粉笔搁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在中午穿透窗户的光柱里飘了一瞬,“后面呢?先帝不以臣卑鄙——”
“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吕水兴断断续续地接着,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他的手指在桌子边缘不自觉地抠着,指甲刮过塑料桌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吴老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边缘,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吕水兴的脸上扫到桌上那支滚到地上的橡皮上,又扫回来。他没有让吕水兴继续背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上课的节奏感收了一点,变得更平和也更直白:“行了,坐下吧。背到这儿也算你记住了前几句。但是吕水兴,你跟我说说——你今天为什么不认真听课?”
吕水兴抿着嘴。他卡在那儿了,不知道说什么。
吴老师从讲台边缘走下来,沿着过道往教室后面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路过第二排的时候,孙敬泽桌洞里那包干脆面的包装袋恰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响,吴老师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偏了偏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吕水兴那排的过道口站住了,微微侧过身,目光从吕水兴的书桌桌面扫到窗台,又从窗台扫回吕水兴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平静。
“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窗外。”吴老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腿处停了一拍,“你手里攥着什么?”
吕水兴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手心早就空了,橡皮滚在地上,但他攥空气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你是不是——”吴老师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顺着窗户的方向往外投了一瞬,窗外那只乌鸦已经不在了,但那根树枝还在,阳光落在枝头的叶子上,亮晃晃的,“——准备拿那块橡皮打鸟?”
教室里有几声憋不住的气音冒了出来,很轻,像是谁把笑掐死在了喉咙里。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肩膀抖了一下,用手掩住了嘴。孙敬泽的嘴倒是停住了嚼,但腮帮子还鼓着,用一种“我目睹了一桩惨案”的表情望着吕水兴。
吕水兴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蛋,脖子根都烧起来了。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嗯得鼻音很重,尾音几乎听不见。
吴老师没有继续往下压,反而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算了”的笑,嘴角牵了牵就收住了。“行了,坐下吧。一会儿认真听课。别老想着有的没的——”他转过身往讲台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吕水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什么虹嗣汉、蓝渺苍那些,都不是真的。老老实实上课,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
吕水兴刚刚弯下去的膝盖忽然顿住了。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臀离椅子面大约两三寸——停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教室里那点散落的窃笑声还没彻底散去,但吕水兴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做错事被抓包的面红耳赤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眨了两下,瞳孔放大了半圈,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回比上回更重更明显。
吴老师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重新转过身来,预备在黑板上接着写板书。他的身子是侧对着教室的,右臂抬起来,粉笔尖马上就要碰到黑板了。
吕水兴站直了。他直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忽然松开手的弹簧。“吴老师,”他的声音从教室最后面传出来,比方才响亮得多,带着一种十一岁男孩到了紧要关头才会露出来的那点不管不顾的粗粝,“你怎么知道虹嗣汉和蓝渺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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