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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入世 (第1/2页)

吕水兴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上不再是那片月季花丛和六月的蓝天,换成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的是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明暗交错的,随着风晃动。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右肩和肋骨还在疼,那种钝钝的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刚被人用麻袋摔过。他的第二个感觉是鼻子闻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气味——潮湿的腐殖土、朽烂的落叶、某种带苦味的树皮汁液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鼻腔。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肩胛骨一用力,疼得他“嘶”了一声。
  
  “哎——醒了醒了!”一个声音从右侧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吕水兴扭过头去,一张十五岁的脸正从旁边探过来,眼睛不大但亮,五官平平常常,眉目之间有一种“总算不用一个人扛了”的松弛感。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蓝渺苍年轻了整整一轮,下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茬的影子,脸颊比原来鼓了一点,皮肤也细了一圈,整个人裹在一件灰褐色的粗麻短褐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蓝渺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还认得我不?”
  
  吕水兴眨了眨眼,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蓝……蓝叔?你变这么小了……”
  
  “早变小了,在大殿上就变小了。”蓝渺苍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声,“小虹!他醒了!”
  
  脚步声从后方踩过厚厚的落叶层传来,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压出枯叶碎裂的咔嚓声。虹嗣汉从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绕了出来,步子大而快,几步就跨到了吕水兴面前。他也穿着跟蓝渺苍差不多的粗麻短褐,深灰色的,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腰带里别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大概是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他的身形缩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肩宽比原来窄了一大圈,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是硬的,左眉那道旧疤在树影下清清楚楚地一道白线。他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走过来蹲下,棍子横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一下吕水兴的额头。
  
  “还行,不烫。”虹嗣汉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蓝渺苍,“他晕了多久?”
  
  “从落地开始就没睁过眼。”蓝渺苍蹲在另一边,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咱俩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趴着,我喊他没反应,掐人中也没反应。我跟你轮流背了他走了大概——”他抬头看了看树缝里的天色,“两三个时辰?”
  
  虹嗣汉点了点头,目光回到吕水兴脸上,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问一个刚受了伤的警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能不能站起来?”
  
  吕水兴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右肩那阵疼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肋骨也没有断的感觉,就是酸胀。他伸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后背靠上旁边一棵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粗麻布料硌在脊椎上。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能站。就是肩膀疼,像是摔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左扫到右——这是一片林子,树木以松树和橡树为主,树干粗壮但不算高耸,树皮皴裂深黑,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有的已经腐朽成泥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霉味。空气比青岛干燥得多,风从林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凉意,不像是六月该有的温度。
  
  “蓝叔——”吕水兴开口叫了一声,又看了看虹嗣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们三人都换了衣裳,不再是琉璃殿里那身素白长袍,而是这种粗麻褐衣,料子硬邦邦的,贴着皮肤有些扎。他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衣领,领口缝得不齐,线头露在外面一截。“咱们现在在哪儿?这是什么时候?”
  
  蓝渺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我跟小虹也想知道呢。我俩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林子里,旁边就是你趴在地上。我第一个反应是找路,但周围全是树,往哪个方向看都差不多。”他抬手指了一下前方,透过树丛的间隙能隐约看见一线天空,“我刚才爬到那棵大松树顶上看了,这边走大约一里多地有烟升起来。”
  
  “炊烟?”虹嗣汉接了一句,“你确定是炊烟不是野火?”
  
  “不像是野火,烟是直的,黑灰色,就那么一小股,从林子边上冒出来的。”蓝渺苍歪了歪头,“有人家的可能性比较大。”
  
  虹嗣汉把膝盖上那根削尖的木棍拿起来掂了掂,木棍沉甸甸的,一头用石头磨出了斜面,虽然粗粝但勉强算个尖儿。他用棍子拨了一下脚边的一块树皮,底下一条蜈蚣被惊动了,快速钻进了腐叶深处。“刚才你晕着,我跟老蓝商量了一下——人生地不熟的,先找个有人气的地方摸清楚情况。你现在醒了,咱们可以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吕水兴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住了,腿脚还行,“你们商量完了,我还没问呢——”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抬头看了看两人,“咱们这是已经穿了吧?就是白泽说的那个——去别的世界重活一次那种?”
  
  蓝渺苍和虹嗣汉对视了一眼。蓝渺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应该是。不是应该,就是。你想想看,咱仨从琉璃殿那道光里掉下来,再睁眼就躺在这片林子里了,身上穿的衣裳都换了。这总不能还是做梦吧?”
  
  吕水兴想起教室里的那一幕,想起吴老师扭曲的脸和孙敬泽灰白的眼珠,浑身的寒毛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疼是真实的,布料下面皮肤的温度是真实的,树缝间漏下来的阳光照在手臂上也是暖的。这些都不是梦。
  
  “你们俩刚才说商量好了,往炊烟那边走,”吕水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殖土气味的空气,然后抬脚迈了一步,“那走吧。”
  
  三个人沿着蓝渺苍指的方向穿林而行。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地面上盘结着粗大的树根,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蟒蛇,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一下。灌木丛生得密,带刺的枝条时不时勾住衣角和裤脚,走几步就得弯腰把勾住的地方解下来。头顶的树冠越来越薄了,光线的亮度在逐渐增加,风也在变大,能听见风穿过树梢时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呼呼声。
  
  吕水兴走在中间,虹嗣汉在前,蓝渺苍在后。虹嗣汉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但落脚很轻,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周围的动静,那根削尖的木棍始终攥在右手,指腹贴着棍身的粗糙表皮。蓝渺苍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随手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把枝桠掰掉,留了一根光棍握在手里当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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