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小飞龙
玉面小飞龙 (第1/2页)那柄大砍刀扎在黄土路面上,刀柄还在微微晃动,麻绳缠裹的纹路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壮汉骑在马上,右手腕内侧一片红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石子击中的位置已经泛起一圈暗紫色的淤血,他五指张合了两下,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钳。他的嘴张开了,从喉咙里拔出一串粗野的叫骂,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马鬃上:“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暗箭伤人!滚出来!老子要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他说话间牙齿咬得咯嘣响,粗短的脖颈上青筋凸起,像是几条蚯蚓在皮下蠕动。几个黄巾喽啰被他的怒喝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攥紧手里的家伙四处张望,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摇右摆,视线扫过燃烧的屋舍、横陈的尸身、坍塌的篱笆,却找不到投石子的方向。
山坡上的青石后面,蓝渺苍一把按住了吕水兴正要再次探出去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你疯了你!刚才那一石子已经露了行踪,你再——”
吕水兴没听他说完。他的手已经从蓝渺苍的指间抽了出来,右手指缝里又夹了一颗石子,拇指扣住,腕关节一甩,那颗石子便贴着山坡的草尖飞了出去。石子擦过一丛枯黄的艾草,草茎被拦腰打断了两根,灰白的断茬在风里颤了一下。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三颗石子前后间隔不到两个呼吸,第一颗正中一个举着火把的喽啰的肩膀,火把脱手掉在地上,噗地溅起一蓬火星;第二颗擦过一个拎草叉的喽啰的耳廓,那道细细的血线从耳垂边缘渗出来,那人“嗷”地一声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第三颗打得最准,直接磕在一个试图捡拾大砍刀的瘦小喽啰的手指背上,那人疼得甩着手蹦了半尺高。
喽啰们乱了一瞬。有人往后退,有人朝山坡的方向张望,有人俯身去捡掉落的家伙。壮汉勒住躁动的马匹,手腕上的剧痛让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颤,但那双向来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住山坡上那排青石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吕水兴从青石后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比那排青石高了小半个身子,山风把他粗麻短褐的衣摆吹得扑扑翻卷,他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悬在身侧,指间还松松地夹着一颗备用的石子。他的个子只比那些枯艾草高出一截,整个人看着就是个小豆丁大小的人影站在土坡顶上,但那嗓门敞开了从山坡上滚下去,被火焰和浓烟托着,脆生生地撞在每一堵残墙上:
“休得猖狂!玉面小飞龙在此!”
蓝渺苍本来已经扶着青石准备探身了,听见这一嗓子,膝盖一软差点没滑下去。他撑着石面稳住了身形,从吕水兴身后冒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嘴角抽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玉面小飞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什么时候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号?”
吕水兴没回头,下巴扬着,那颗小虎牙从嘴唇下面翘出来:“现起的!你不觉得很有气势吗?玉面——就是说长得帅,小飞龙——就是说又厉害又能飞——”
“你刚刚明明站在地上——”
“我以后会飞的!”
虹嗣汉从青石另一侧闪了出来。他没有像吕水兴那样大咧咧地站起来,而是略略弓着身侧移了两步,整个人处在一种随时可以发力前冲的姿态。他扫了一眼吕水兴和蓝渺苍,声音不重但咬得清楚:“行了,蓝哥,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人都看着咱们呢。”
果然,山坡下那十几道黄巾的目光正齐刷刷地聚在这三个从青石后面冒出来的人身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弓着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手里拄着一根手杖满脸无奈,还有一个最小的豆丁叉着腰站在最前面扬着下巴。壮汉在马背上愣了两息,然后他那一脸横肉在火光中拧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嘴角往两边扯着,露出的黄牙被烟熏得发黑:“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货色,原来就是三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你们是哪路来送死的?报上名来!”
蓝渺苍把吕水兴往身后拨了一下,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手杖横在胸前。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虽然十五岁的嗓子还带着点变声期前的薄脆,但语气学着虹嗣汉那股盘问式的短促:“你又是什么人?平白无故屠了一个村子,抢了粮食烧了房,连老人小孩都不放过——你算什么来路?”
壮汉把受伤的右手往自己衣襟上蹭了蹭,血迹在粗布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点痛,反而把左拳捏得骨节咔咔响。他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那根宽大的黄巾在脑后抖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子,带着一种宣示般的气势:“听着——老子乃幽州黄巾程远志程大帅麾下先锋大将,杜远!这方圆百里的村子,不顺从大帅的就这下场!你们仨也——”
吕水兴的耳朵在“幽州”和“黄巾”几个字同时撞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他的眼睛亮起来了——那种亮跟方才的兴奋又不一样,里面多了一层“我认出来了”的确认感。他偏过头来,几乎是在杜远话音未落就扭向了虹嗣汉:“三国!真的是三国!虹叔蓝叔你们听见没——幽州!黄巾!程远志!这就是三国时期啊!我最喜欢的——”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往上蹦了一个音,脚尖在草地上碾来碾去,像是差点要原地跳起来。
虹嗣汉没有放松姿态,但他侧了一下脸,低声问了一句:“杜远——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吕水兴的笑容收了半寸,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手指挠了挠下巴:“杜远……杜远……”他皱着眉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然后一拍大腿,“没听过!他爱谁谁——反正肯定不是名将!三国里厉害的我都知道,什么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还有周瑜吕蒙陆逊——杜远?没这人!”
杜远在马背上听见了这番对话,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从嘲讽变成了暴怒,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紫红色。他的左拳攥得咔咔响,整个人在马鞍上猛地前倾,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小崽子——老子今天不把你撕碎了喂野狗,老子就不叫杜远!”
他偏头朝身旁的喽啰们一挥手,嗓音扯得像裂帛:“给我围上去!一个不留!”
喽啰们犹豫了不到半秒——那几颗石子的余威还在他们身上各自疼痛着——但在杜远那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的威压下,他们还是攥紧了家伙往前涌。草叉、柴刀、环首刀、木棍,十几样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高高举着,脚步踏过黄土路上的碎石和血迹,沉闷的脚步声连成了一片。
吕水兴站在原地没动。他右手一翻,那颗一直夹在指间的石子被他轻轻往上一抛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在课间转笔。“还有谁想试试百步穿杨的?”他朝最前面那几个喽啰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对方耳朵里,“我刚才就用了三成功力,下一颗我能让他从这跑到蓟县都不用张嘴吃饭了。”
最前面那个拎环首刀的喽啰脚步慢了下来。他方才亲眼看见自己左边的同伴被一颗石子磕掉了火把,右边的同伴耳廓上那道血口子到现在还没止住。他攥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脚下从大步变成了碎步,又从碎步变成了几乎停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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