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诊
第100章 夜诊 (第1/2页)月晦前两夜,内堂轮到陈飞常独值七十三号。
这两日,内堂的光景一日紧过一日。覃姑守着药灶,安神药的剂量加了又加,各院点了号的孩子分批净身,青衣女修连夜赶制净衣,廊下再听不见孩童的声息,只有药沸,和护道执事沉下来的脚步。那些执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修为不低,巡道时连内堂的老童子都要盘问。
白日里他跟着覃姑侍药,看清了那安神药怎么喂。药是暗红的,甜,孩子喝下半盏,眼皮便往下沉,再叫不醒。覃姑每喂一个,都要亲手探一探孩子的心脉,在册子上记下成色。几个天阴重的孩子被单独排在一处,净身之后换了白衣,赤着脚,腕上系红绳,那红绳不是阿萝编的那种,是善堂按老规矩系的,说是洁净,实则是引气的记号。
他还留意到,内堂每到子夜便有一层薄薄的阴雾从地底渗上来,贴着地走,灯焰都压成豆青。老童子添灯时不敢往雾里看,添完便走。陈飞常蹲在廊下煎药,由那雾从脚边过,指尖探了探,阴煞里夹着一丝极淡的、与封缝图同源的气息。那道缝,就在内堂脚下,离他比想的还要近。
陈飞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只余一个新来医修该有的恭谨。
净室里点了一盏油灯,阿卯躺在石榻上,呼吸轻浅。被抽过两回,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青白,腕上引气锁磨出一圈新红。
他摒退送药童子,在榻边坐下,并起两指搭在阿卯心脉上,指尖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走了一圈。又取堂内银针,在他内关、足三里落了两针,只引不补,把被固涩药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
落针时,他借着整理引气锁的工夫,指尖在锁扣机簧上极轻一按,留下一丝真气。这丝真气撑不久,却能在机簧里留一个只有他认得的松动,日后挑锁,少费半息。
“阿卯。”
石榻上,孩子眼睫颤了颤。
“你不叫七十三号。”陈飞常声音很轻,“你叫阿卯。记住这个。”
阿卯唇瓣动了动,没醒,却把这两个字,顺着针上那点暖意,听进了沉下去的神识里。他手边,还攥着白日里没舍得吃的半块饼。
陈飞常替他把饼收好,端着药渣出净室。药灶边,阿苓背对着门扇火,借接碗的工夫,一张折起的药签从托盘底下递过来,指尖一碰即收,始终没抬头。
药签角上画着外线车马,已伏在总堂山外,只等月晦吉时、清心符碎。陈飞常把药签就灯烧了,灰烬落进药炉。
他抬眼望了望后山深处。一切都按月晦那一夜排好,只等吉时。
便在此时,净堂方向的灯火,没有预兆地,一盏接一盏灭了。
一股灵压自他头顶无声压下,重得他双膝一沉,跪坐在地。陈飞常提真元,那口真元刚动,便被灵压死死按回丹田,肩伤嗤地迸裂,血透青衣。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他面前。
“抬起头来。”
是寒绡的声音,又哑又慢,不再隔着帘子。
陈飞常抬头。老封君立在净室门口,帷帽下白纱垂着,看不见脸,一只枯瘦的手拢在袖中,黑色念珠一颗颗缓缓拨动。那身灵压深不见底,筑基后期、半步金丹,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林一针。”寒绡俯视着他,“本座问你,这身针,在哪儿学的?”
“回老封君,义父教的,北境走方……”
“好一个义父教的。”寒绡打断他,“温时简回总堂养伤,说山雾峡里有个蒙面人,以七针封他护体气口。那手针法,本座听他描了一遍。”她俯身,白纱几乎垂到陈飞常面前,“今日又看了你月会上的儿科针。一个封气口,一个引邪出表,是一个师父教的吧?青梧坞一针成名,山雾峡坠崖不死,转头又来应募。林郎中,你这命,硬得太巧了些。”
陈飞常心口一沉,没有作声。
从针法,从坠崖,从他这双总压得极低的眼,她都看破了。
“老封君既看破,要杀要剐……”
“杀你?”寒绡轻笑,那笑哑得刺耳,“你以为本座连夜来,是为杀你?”
她转身望向地下主引台,声音冷下来。
“门后的仙长,等不及月晦了,昨夜已降旨催开。外线那群正道,也在往腹地调人。既然都等不及,本座便提前开坛,就在今夜子时。”寒绡道,“你不是要给本座的孩子做针么?等会儿开坛,你就在坛边看着,看本座怎么用你护着的七十三号把门叩开。你那身儿科针若真有本事,替他把最后一口气,稳到门开。”
“老封君就不怕提前开坛,惊动了坞堡联盟?”陈飞常压下翻涌的气,开口,故意把话往外线引,“十八坞与善堂百年香火,门开得这样急,堡里的人问起来……”
“坞堡联盟?”寒绡淡淡截住他,“你是想说,黑石坞、双柳堡那几户,近日跟正道走得近?”
陈飞常心头一凛,面上不动。
“本座修了百年,腹地哪一坞的孩子是几号、哪一堡的堡主心里藏着什么,本座比他们自己清楚。”寒绡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他们要反,等门开之后,拿什么反?今夜一过,门后仙长真身降下,十八坞照样得来跪着供奉。倒是你,林郎中,到了这个时候,还替外线套本座的话。”
她一眼看穿,连拖延都不给他。
陈飞常这才看清她。二十年白帘供奉,夜跪黑龛,她把自己也活成了门后之物的一个弟子,所求不过门开之后,那东西投下真身,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道坎。她敬那道门,也怕那道门,却不敢不照办。
她将计就计:提前开坛,打外线一个措手不及;连他这枚暗棋,也要用进局里。
“带他去主引台。”
两名生面孔护道执事架起陈飞常,反剪双臂,押往后山地下。一路净室门户大开,覃姑指挥青衣女修,把昏睡的孩子抬出来,净身,换衣,喂药。阿卯被两名女修捧上担架,睡得死沉,腕上引气锁已换成主引锁链。陈飞常目光落在那只垂在担架边的小手上,想起他枕边的半块饼,想起锁扣里那一点松动,想起孩子方才在昏沉里记住的名字。他在心里立了一句:无论这道门今夜开成什么样,他要先把这个孩子,从台上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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