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半救
第103章 半救 (第2/2页)陈飞常隔着石闸,听得到沟外那一头的动静。焦七亲自守在闸口,接一个孩子,便低声问一句年岁,记在心里,转手递给身后的人抱上车马。有个最小的女童被冷风一激,醒了,瘪嘴要哭,接应的汉子早备了温米汤,用木勺小口喂着,又拿毯子连头裹住,哄了两声,孩子便没哭出来。车马旁铺着厚毡,孩子一个个放上去,清点过数,便有两辆轻车先动,绕开正道,往避风沙村方向去,沙里跌在那边备了安置的地方。
这一条从锁婴窟到山外的路,是外线、暗网、安置点一环环接起来的,陈飞常只负责把孩子送到闸口,余下的,自有众人接住。
陈飞常守在台基下,每送出一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一分,真元却也随着一次次抱送、催针,往下掉。他丹田里本就只七八成真气,此刻连六成都不到了。
这一切,黑龛前的寒绡终于察觉。
她没有回头,抬起的手却往下一压。
“一群被吓破胆的外线,加一个撬锁的医修。”她声音不高,“也配叫本座分神?”
她不与外线缠斗,也不回头去管被送走的孩子。在她盘算里,那十几个杂号孩子,成色寻常,走了便走了,只要台上最纯的主引还在,门就开得成。她袖袍一展,七脉阴气尽数往莲台中央那道主引锁上汇,主引台上,阿卯小小的身子被重新涌来的阴气钉住,眉心天阴纹亮到刺目,孩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气音。
陈飞常望着那孩子,看出他与旁的孩子不同。七脉强抽到这地步,连为串里几个大孩子都疼得蜷起来,阿卯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连哼都压在喉咙里。他垂着的小手攥成拳,灵台最深处仍守着一线清明,没有被阴气彻底沉下去。
那一夜在七十三号床边,陈飞常叫过他的名字,又留了锁扣的松动。孩子把这两样都攥着,任凭阴气怎么抽,那一线始终没断。他在等,等那个说过要带他走的人。
缝,在阿卯头顶,又撕开了一线。
陈飞常看见寒绡侧身对着黑龛,极轻地念了一句古音,黑龛里那道气息压下来,给了回应,她帷帽下的肩背伏得更低。她与门后之物这一唱一和,根本没把台下的半救放在心上,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道即将开成的门上。
“老封君!”覃姑自山门缺口疾飞回台,看见两根黯掉的引气柱、开着的排水槽,脸色一变,“有人放孩子走!”
“几个杂号孩子,送走便送走。”寒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主引在,门就在。你去把沟口封了,余下的,一个都不许再走。门,本座今夜必开。”
“是!”
覃姑应声,黑索一抖,直扑排水槽。
陈飞常正抱着最后两个孩子往槽口送,眼看覃姑黑索卷到。他把两个孩子往阿苓怀里一塞。“快走!”
他转身,五根堂内银针已空,手里只余两枚备用针。他不退反进,两针钉向覃姑黑索索头的气口,只求再滞她一息。
针气撞上黑索,覃姑手腕一沉,黑索顿了半息。就这半息,阿苓抱着最后两个孩子,矮身钻进排水槽,沟外的人顺势把石闸放落。
“砰”地一声,石闸合死,把覃姑的黑索隔在闸内。
槽里的孩子,全送出去了。
覃姑黑索抽在石闸上,石屑飞溅,闸却纹丝不动。她回身,筑基初期灵压铺向陈飞常。
陈飞常再无半分真元可提。
他被那灵压扫中,整个人撞上台基,喉头一甜,一口血呛出来,顺着唇角滴在青石上。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半天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凭你,也敢在本座坛上放人。”覃姑黑索抵住他咽喉。
“覃姑。”黑龛前,寒绡淡淡开口,“留着他。门还差一口气,他那身儿科针,本座有用。”
覃姑黑索一顿,冷着脸收了索,唤过两名护堂,把陈飞常架起来,重新缚在台基一侧的石柱上。
陈飞常被缚上柱时,想明白了寒绡留他的用意。门还差最后一口气,阿卯被七脉强抽,天阴到底能不能撑到门开,她心里也没底。她要留他这个儿科针在坛边,等阿卯那口气续不上时,逼他出手,替主引稳到门开。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敌手,是一把临到关头能用的针。
他也看清,这正是他离阿卯最近的位置。台基离莲台不过数丈,下一趟动手,他能比今夜更快。
陈飞常没有挣扎。
他真元耗尽,浑身是伤,连抬头都费力,却仍侧着脸,望向那道合死的排水槽,又望向东边。
天边,一线鱼肚白透了出来。
槽道那头,十几个孩子该已经到了焦七的车马,往避风沙村去了。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送出的人数,最小的那个四岁女童,那个咬着牙背妹妹的七岁男孩,一个,都在。
半救,成了一半。
他贴胸的红绳,在晨光里轻轻一暖。那是凡界方向,阿萝守了一夜,此刻才隔着红绳,模糊感到他还活着。他没力气回应,只极淡地稳住那口气,让红绳那头的孩子放心。
他抬眼,望向黑色莲台中央。
阿卯仍被主引锁链钉在台上,眉心天阴纹亮着,缝悬在他头顶,越开越大。孩子垂着头,腕上那道只松了半圈的锁扣,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陈飞常看着那个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把这一夜的账,在心里记下。
为串的十几个,救出去了,一个不少,都在往避风沙村去的路上。
台上的阿卯,他还欠着。下一趟上台,他要连这个孩子,带这满堂欠下的账,一并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