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降真
第106章 降真 (第1/2页)陈飞常扣着银针,盯着那道缝。
门后之物不再借寒绡的手。它自己顺着七脉,把缝往大处挣。本已回缩的缝,被它一寸寸撕开,缝中幽绿的光越来越盛,到最后,整座主坛都被那光映得发青。
七脉阴气被它强行拢起,脉槽里原本黯了的纹路,一道道重新亮起,连被药粉蚀烂的地方,都被它以大股阴气填住。这满堂孩子、这七脉、这百年攒下的天阴,到了这一刻,全成了它往下挣的力气。
一股阴煞自缝里倒灌而下。
那阴煞比方才寒绡催门时浓了数倍,落在主坛上,坛上的护堂修士齐齐闷哼,离得近的几个练气护堂连站都站不稳,跪了下去。陈飞常靠着石柱,被那阴煞压得抬不起头,丹田里那点将枯的真元险些散了,他咬紧牙,把护心丹压在舌下。
那低语不止一道,密密麻麻贴着耳根,一会儿是哭声,一会儿是熟人的腔调,要他松开牙关、沉进那片暖黑里去。清心丹火诀在灵台点起一缕极淡的火,火头不旺,却稳,顺着神识边缘走,低语沾上一点,便退一分。他守着那点火,把散开的神识一缕缕收回,周身穴道,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前排跪着的护堂里,有两个撑不住,眼神发直,手一松,伏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坛石,嘴里跟着那低语含混地应。余下的护堂彼此掐着人中、对着后颈拍,才把人拽回几分神。为串锁在脉柱上的孩子,一个个缩着肩,年纪小的哭不出声,只把脸埋进身边人怀里,不敢看那道缝。
黑色莲台上,阿卯仍昏迷着,被七脉阴气钉在主引位。
半真身往下挣得越急,七脉从这孩子身上抽得越狠。他是主引,那道丈许宽的缝,有一半是借他的天阴撑着。
七脉抽他,有节律。阴气顺着锁链往上一收,孩子身上的空间波动便被带走一缕,隔三息,又一收。每收一回,阿卯的身子便轻颤一下,眉心纹路亮一分,小脸跟着白一分。他十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唇被咬破,血顺着下巴滴落,灵台那一线,却始终没让阴煞钻进去。
陈飞常默数着那节律,一收,三息,再一收。他看出门道,这孩子是拿自己的命,一息一息填那道缝。填得越满,门后之物降得越实,阿卯的天阴,也耗得越快。
陈飞常看着,心口一紧。他想扑过去,可半真身压顶、灵压封路,他连莲台都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替门后之物,一寸寸把缝撑开。
缝,撕到了丈许宽。
然后,一只手,从缝里探了下来。
那手极大,青黑色,指节生得不对,一根指头旁又岔出细指,指甲幽黑。它不是整个人下来,只下来了半身,自缝里垂落,肩、臂、半截躯干悬在主坛上方,轮廓在幽光里时聚时散,全靠借这道缝、借七脉阴气,才勉强凝住形。
它没有脸的正处,只有那半只无瞳眼,生在垂落的轮廓上,缓缓转动。垂落的躯干上,还能看出几处本不该有的关节,随着阴气聚散,一收一胀。
陈飞常盯着看,发现那半身降下之后并未停,它顺着七脉,还在往缝外挣,要把另外半身也拽下来。缝边阴气一阵剧烈翻涌,另半截轮廓在缝里现了一现,却始终过不来,每挣到缝口,便被什么挡了回去,重新缩回。
七脉将断、供给不足,它再强,也只能把这半身凝在凡界。缝,是它下来的路,也是锁着它的那道槛。
那半身悬着,并不安分。它每动一下,缝里的光便跟着晃,垂落的轮廓淡一淡,又被它抽回阴气,重新填实。坛上插着的黑幡、符旗,被那余势带得齐齐朝它这边弯,幡面幽绿纹路,一道道往它身上流。地宫四角的长明灯,灯焰压成豆大,绿光过处,有几盏直接灭了。
半真身。
陈飞常浑身血气僵住。他在北邙、在锁龙井、在这葆婴堂地底,一次次隔着缝、隔着神念,去感那个东西。直到此刻,那东西才真正降下半身,悬在他头顶。
那股气息深不见底,压得整座地宫的阴气都伏了下去。陈飞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全身下来,他、唐灵秋、云箬,连同这满堂人,没一个走得脱。
“仙长……”
寒绡扑到黑龛前,对着垂落的半真身,跪了下去。
这位白帘垂地二十年的老封君,帷帽低垂,声音里头一回带着颤,“弟子已将七脉、将天阴主引备齐,恭迎仙长降真……”
她话没说完。
半真身垂落的一截肢体,余势扫过黑龛,一道阴煞横着荡开。寒绡首当其冲,她抬手去挡,帷帽被那余势扫中,啪地裂开,连着面纱一并落了下去。
陈飞常离得不远,看清了帷帽下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面皮枯得贴在骨头上,青黑一片,半边脸上纹路交错,是被阴煞浸了二十年、又强压着修为不进不退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老,又不只是老,那脸上没有多少人气。
寒绡僵在原地,伸手去遮,已经晚了。
她抬头,望向半真身,要等它扶、等它一句度化。可那半真身垂落的轮廓,没有看她,自顾自顺着七脉,把更多阴气往身上拢。它降下的这半身,不全受她牵引,连她跪在近前,都被那荡开的阴煞逼得退了半步。
陈飞常看得分明,寒绡脸上的恭顺,一点点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认的慌。
寒绡不甘心,强压着心头的慌,掐动催门的法诀,要去引那垂落的半身。往日里她这法诀一起,七脉阴气无有不应。可这一回,那半身只是自顾自拢气,对她的引动,没有半分回应,反倒是她掐诀的手,被一股倒卷的阴煞震得发麻。
她缓缓垂下手臂,望着那道垂落的轮廓,二十年笃定的一桩买卖,头一回在她心里塌了一角。她为它度金丹,把自己熬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到头来,门开了,它眼里却没有她。她怕的从来不是门不开,是门开了,自己也不过是炉边一根等着烧的柴。
山门外,外线也撞上了这半真身。
半真身一降,那股压顶的阴煞再不分主坛、山门,整座葆婴堂都罩在里头。陈飞常听见墙外,两堡部曲的藤盾被压得咯咯作响,有人惊叫,紧接着是溃退的脚步。
“稳住!不许退!”
陈飞常辨出那是双柳堡老堡主的声音,老人咳着、吼着,可压顶的阴煞太重,凡俗部曲何曾见过这等东西,前排藤盾一乱,便有人往后跑,连黑石坞的人都被带得退了几步。老人的藤盾被一道荡开的阴煞扫中,盾裂,老人闷哼着被部曲扶住,仍死死压着阵脚,没让全军溃散。
可人人脸上都带着惧。他们随堡主来,原以为攻的是一座善堂、几间冷屋,谁也没料到,门后会降下这么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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