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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东郊旧厂

第十二章:东郊旧厂 (第1/2页)

一
  
  江城东郊,味精厂旧址。
  
  沈灼把车停在围墙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车灯只照得出前方十几米。围墙比纺织三厂还破——红砖塌了大半,墙头长满野草,铁门锈得只剩一副骨架,风一吹,铁条互相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江澄安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酸味。不是醋的酸,是发酵过度的酸,像一缸坏掉的酱油敞着口放了三年。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难闻,是因为这股味道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灰,不是苔藓,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氨水、像漂白剂的气味,从皮肤渗进去,让毛孔发紧。
  
  “你闻到了吗?“他问。
  
  沈灼站在他旁边,手按在枪柄上。她点了点头,表情很紧。
  
  “你师父跟你说过第四道封印吗?“
  
  “说过。“她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说第四道和记忆有关。别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江澄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异样,但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格。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的烦躁——像你明明把钥匙放在了某个地方,手上还有锁门的触感,但那个位置就是不肯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红点还在,灰色的痕迹已经完全褪去。感情线上的那条线不再指向北方——现在指向东方。穿过夜色,穿过东郊的荒地,穿过围墙后面那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味精厂。
  
  和纺织三厂一样。不是巧合。是先有洞穴,后有工厂。初代守夜人选中了这些地方,在封印上方盖了建筑,用重量压住封印,像井口上盖一块石板。
  
  但石板被掀开了。
  
  “走。“他说。
  
  二
  
  味精厂内部比纺织三厂更空。
  
  不是“空荡荡“的那种空。是“被掏空“的那种空。墙壁上有大片的污渍,像有人把一桶硫酸泼上去,石灰被烧出蜂窝状的孔洞,露出里面红砖的断面。地面水泥开裂,缝隙里渗着黄绿色的液体,黏稠的,像脓,在车灯光柱下泛着油腻的光。
  
  空气里的酸味更重了。江澄安的鼻腔黏膜被刺激得发疼,像吸进了一口辣椒水。他戴上法医口罩——挡不住。味道不是从鼻子进去的,是从皮肤。酸味渗进毛孔,让整张脸发紧,让嘴唇发麻,让舌头根发涩。
  
  “下面。“沈灼指了指厂房中央。
  
  地面上有个洞。不是圆形的井,是长方形的,大约两米乘一米,边缘的水泥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穿了。洞口边缘渗着黄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下面的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不是水滴声。是腐蚀声。
  
  他第一个走下去。
  
  手电光柱在前面开路。石阶很滑——表面被腐蚀出一层黏液,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上。每走一步,鞋底都在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橡胶表面已经起泡了。
  
  “你的鞋。“他对后面说。
  
  “作战靴。防腐蚀的。“沈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近了一点点——她在缩短距离。
  
  走了大约两分钟,石阶到了尽头。
  
  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洞穴。顶部有钟乳石,地面有石笋。大约一个篮球场大,高五六米。空气里的酸味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胃酸池——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你走进一个东西的胃里了。
  
  洞穴中央有一口井。方形的,水泥砌的边,但水泥被腐蚀得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啃过的骨头。井口里面不是水——是黄绿色的液体,黏稠的,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滋滋“声。
  
  他走近。手电光柱照向井口。
  
  光照进去的瞬间,光线开始变细、变弯,像一根面条被扔进了硫酸池,挣扎了几秒,消失了。
  
  不是被折射。是被“吃掉“了。
  
  江澄安突然想不起手电的光是什么颜色了。
  
  不是忘记了“白色“这个概念。是忘记了“这束光是白色的“这件事。脑子里关于这束光的记忆被擦掉了一块——像黑板被橡皮擦擦掉了一个角,那个角上的内容不见了。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
  
  白色。光是白色的。他记得。
  
  但那一瞬间的“忘记“让他浑身发冷。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拿了一块湿抹布,擦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走了。
  
  他盯着井口里的酸液。黄绿色的液体表面,气泡在破裂。每一个气泡破裂时,他都感觉脑子里“丢失“了一微秒的记忆。不是重要的——是无关紧要的。早上吃了什么。昨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上周三做了什么。
  
  微小的时间碎片。从脑子里被腐蚀掉了。像铁被酸液烧出针尖大的洞,洞很小,但结构被破坏了。
  
  “沈灼。“
  
  “嗯?“
  
  “你有没有觉得——忘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有。我忘了昨天晚上在纺织三厂外面坐了多久。不是不知道数字——是那个画面没了。我坐在车里的画面。“
  
  “它在腐蚀我们的记忆。“
  
  “嗯。“
  
  左手腕在发烫。“镇“字的疤痕在皮肤下凸起。竖线在瞳孔里颤动——不是恐惧,是抵抗。血液在和酸液对抗,用“镇“的力量把被腐蚀的记忆拉回来。像一个人用两只手按住一张正在被风吹走的纸,按住一个角,另一个角又起来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条线从掌心伸出去,穿过洞穴,穿过酸井,通向某个地方。线的尽头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东西。巨大的、像胃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消化着被腐蚀掉的记忆碎片。
  
  洞穴的岩壁上,有一层黏膜——极薄的、半透明的,像肠壁一样覆盖在石灰岩表面。黏膜下面有血管一样的东西在蠕动,输送着酸液,输送着——
  
  记忆。
  
  被腐蚀掉的记忆。顺着黏膜上的血管流向洞穴深处,流向那个像胃一样的东西,被消化,被分解,变成酸液的一部分。
  
  第四道封印里关的是“蚀“。
  
  它不吃人。它吃人的记忆。
  
  三
  
  “江澄安。“
  
  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陆明远。
  
  他靠在东面的岩壁上。中山装上有黄绿色的污渍——酸液溅到了身上,把布料烧出了洞,洞的边缘还在微微冒烟。左脸颊上有一块腐蚀的痕迹,皮肤发红起泡,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感觉不到。酸液把痛觉也腐蚀掉了。
  
  眼睛里的竖线比之前更粗了。不是黑色的——是黄绿色的。像酸液渗进了瞳孔,在眼睛里养了一池子酸。
  
  “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
  
  “我在找它。第四道封印的器物。“
  
  “什么器物?“
  
  “《守夜录》上写了——每一道封印都有器物。第一道是铜印。第二道是铜镜。第三道是——“
  
  他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灰——不是温长河的灰,是他自己的。皮肤在脱落,像烧焦的纸,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面红色的肉。指关节上的皮肤已经掉光了,露出白色的骨头。
  
  “我的灰。“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澄安的手指收紧了。陆明远的身体在腐蚀。不是酸液腐蚀的——是封印反噬。他打开又关上第二道封印,链条断了一截,断掉的链条在他身体里乱窜,烧他的皮肤,烧他的神经,烧他的——
  
  记忆。
  
  “你的记忆也在丢。“江澄安说。
  
  “嗯。“陆明远甚至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嘴角扯起来的方向不对称——左边被腐蚀了,不听使唤。“我忘了我师父的名字。“
  
  “江守正。“
  
  “我知道。但我想不起他的脸了。“
  
  江澄安的手指收紧了。
  
  陆明远忘了爷爷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红点还在。线还在。爷爷的脸还在他的脑子里——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笑的时候眼睛先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两把小扇子。他盯着那张脸,像盯着一个随时会被擦掉的画面,不敢眨眼。
  
  不是因为时间久了。是酸液在腐蚀他的记忆。第四道封印开了,酸液溢出来,溢到洞穴里,溢进陆明远的身体,把爷爷的脸从他的脑子里擦掉。像黑板上的字被擦掉了一个角。那个角上画的是爷爷的脸。
  
  “器物。“江澄安把注意力拉回来,“第四道封印的器物是什么?“
  
  “《守夜录》上写了。“陆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他在和遗忘对抗。每一个字说出来,他都怕下一秒就忘了。像一个人抱着一堆玻璃球,手在抖,球在掉,他拼命去接,但接住这个,那个又滚走了。“第四道封印的器物是——“
  
  他停了。
  
  嘴唇在动。但声音卡住了。像舌头突然不听使唤,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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