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天,河水涨
一更天,河水涨 (第1/2页)深夜十一点,青州河,下弦月。
「一更天,河水涨,冤魂引路莫回望——」
顾青河站在船头,左手掐着引魂香,香头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青一块白一块。他喊完这一嗓子,河面上起了风,芦苇荡哗啦啦响成一片。
「青河哥,你、你确定要捞?」岸上蹲着的大河缩着脖子,声音直打颤,「要不咱……报个警吧?」
「报警?」顾青河头也不回,「警察来了,这单谁给钱?」
大河噎住。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又看了眼河面上那具白花花的浮尸,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蹲了回去,嘴里嘟囔:「奶奶说得对,你们老顾家,是掉钱眼里了。」
「掉钱眼里怎么了?」顾青河把引魂香往船头一插,压好黄纸,「奶奶当年一单收十二块,我收二百,还嫌贵?这行当干的就是没人干的活,不贵点,对不起手艺。」
大河:「……你奶奶要知道你翻了十几倍,棺材板都压不住。」
「压不住正好,起来教教我下河先迈哪只脚。」顾青河嘴上贫,手上却没停,把香灰拢了拢,又往河面撒了一把米。奶奶教的,引魂香引路,黄纸问价,米是给水里的东西打的招呼——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各行其道,互不打扰。
顾青河没理他。
浮尸脸朝下,背朝上,随着水波一沉一浮,离船头大概七八米。下弦月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把那具尸体照得惨白,像一段浮在水里的木头。
顾青河深吸一口气,弯腰抄起船头的竹篙,轻轻一探,勾住了尸体。
「得罪了,老兄。」
他这一句话说得认真。奶奶传他手艺那天,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枯瘦的手指敲着《捞尸人手册》的封面,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捞尸有三不捞——不捞无主怨尸,怨气缠身,沾上就是一辈子的事;不捞七月半的浮尸,百鬼夜行,你分不清水里的是人是鬼;不捞贴了黄符的棺材,那是人家有主的东西,你碰了,就欠了因果。
「三条规矩,你给奶奶背一遍。」
「不捞无主怨尸、不捞七月半浮尸、不捞贴黄符的棺材。」
「再背一遍。」
「……奶奶,我能吃饭了吗?」
老太太抄起鞋底就抽他:「吃饭!吃饭!让你背个规矩跟要你命似的!」
顾青河当时不明白,捞个尸而已,哪来这么多讲究。后来他才知道,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就说第一条。那年月,河下游闹水鬼,村里请了邻县的捞尸匠。那匠人贪,见浮尸手腕上挂着金镯子,也不管怨气不怨气,伸手就捞。结果尸是捞上来了,人没回来。第二天,有人看见他穿着自己的寿衣,顺着河水往下漂,脸上还挂着笑。
奶奶讲到这儿,总要叹一口气:「手艺是吃饭的家伙,也是要命的家伙。规矩破了,命就跟着破。」
「那第二条呢?」小顾青河仰着脸问。
「七月半,百鬼夜行。」老太太敲着烟杆,「那天河里的浮尸,十具里有九具,是水鬼脱下来的皮。你捞上来的,指不定是个什么东西。第三条更不用说了,贴黄符的棺材,那是人家定好的买卖,你横插一手,因果算谁的?」
「那……咱家为啥还干这行?」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顾青河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说:「总得有人,送他们回家。」
「三不捞,捞了要折寿。」他小声又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
竹篙勾着尸体的衣领,一点点往船边拖。尸体很沉,沉得不像一具人的分量。顾青河手上使劲,脚底打滑,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操——」
他骂了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奶奶说过,在水上骂脏话,惊了水里的东西,这一趟就白干了。
尸体终于拖到船边。顾青河蹲下身,弯腰,抓住尸体的手腕。
指尖碰触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耳边炸开一声尖叫,像有人把喇叭塞进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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