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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纸的老鬼

扎纸的老鬼 (第1/2页)

夜渡青州河,顾青河划的是一条借来的破船,桨一抬,带起的水腥气能呛死人。
  
  大河没敢来。他说河对岸那排扎纸铺,白天路过都瘆得慌,晚上去,等于给老鬼送菜。顾青河说你不是怕鬼,你是怕挨宰——上次在老鬼那儿买纸钱,两沓黄纸收了他八十。
  
  「那是行价。」大河在岸上喊,「他宰我,那是明码标价!」
  
  船到河心,油灯晃了晃。芦苇荡里,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顾青河停了桨。风是静的,芦苇也静,刚才那一下,不像风。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半天,直到一只水鸟扑棱棱蹿起来,才松了口气。
  
  水鸟。行,自己吓自己。
  
  他划得更快了。奶奶说过,夜里过河,别回头看岸——不是怕水鬼,是怕岸上有人记你的船。
  
  奶奶还说过,过河有三忌:一忌喊名字,河神记性不好,喊了就当是报名;二忌回头看岸,岸上要是有人拿香记你,回头就是应了;三忌空手过河,哪怕带块石头,也算带了礼。
  
  顾青河摸了摸兜,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横在船头。礼到了。
  
  其实他知道,奶奶那些讲究,大半是吓唬小孩的——可干这行,讲究就是命。行里的话叫「礼数到了,鬼不挑理」,礼数不到,出了事别怪谁。
  
  他正想着,船底忽然「咚」地一声,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顾青河探头一看,船头前漂着一根烂树根,撞完正打着转往旁边让。树根上趴着一条死鱼,肚皮朝上,白得晃眼。
  
  他拿桨把树根拨开,骂了一句晦气。奶奶说,夜航撞树根,主破财——这话他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兜里真没几个钱可破。
  
  河对岸的扎纸铺,门口挂两盏白灯笼,一盏写着「扎」,一盏写着「寿」。
  
  老鬼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六十岁的人,干瘦,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是睡着了。顾青河走近了才发现他没睡,一双眼睛从眼皮缝里露出来,黑得发亮。
  
  「小崽子,」老鬼开口,「你奶奶的坟在河东,你大半夜划过来,是给她烧纸,还是给我送钱?」
  
  「都不是。」顾青河从兜里掏出个塑料口袋,里头是半碗米,「找您认个东西。」
  
  老鬼扫了一眼,没接:「进屋说。」
  
  铺子里头比外头还冷。货架上摆着纸人纸马纸房子,扎得齐齐整整,眼珠子都没点——这是行规,纸人点睛,点完就活;不点眼的纸人是死的,点错眼的纸人是疯的。顾青河小时候听奶奶念叨过,扎纸这行,一辈子就靠这两盏灯笼吃饭。
  
  「生意还行?」他随口问。
  
  「行什么行,」老鬼哼了一声,「城里现在兴烧那种塑料花圈,一个三五百,比我这纸人贵,还不用费手艺。上月有人来订一整套阴宅,问能不能扎个别墅带车库,我说能,他嫌贵,转头淘宝买了个纸糊的。」
  
  「那您还干这行?」
  
  「不干这行干什么?退休金才两千三。」老鬼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再说了,现在肯学扎纸的年轻人一个没有,我要不干了,这门手艺就跟我一块进棺材——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她先走一步,把捞尸的手艺留给了你。」
  
  顾青河想说您这比喻不吉利,又觉得跟一个扎纸的争论吉利不吉利,本身就是个笑话。
  
  老鬼把米碗端到灯下,捻起一粒,在指肚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这米,」他放下碗,「被人排过脸。」
  
  「排成笑脸。」
  
  老鬼眼皮抬起来了:「谁家的事?」
  
  「河上游钱家,建材公司的钱万金,他闺女。」顾青河把钱朵儿的症状说了:子时发作,见水发狂,半夜唱戏,认不得亲爹。又说了红绳牵魂的事——前妻编的红绳,捻了一绺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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