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来的缸
浮上来的缸 (第2/2页)他伸出手,指尖碰上赵曼的手腕。冰的,硬的。
然后他听见水声。哗啦,哗啦,不是河水的声,是缸里的声——闷闷的,一圈一圈,撞在陶壁上。有人说话,声音很远,隔着水:「这具,留给他捞。」
又有人答:「他会捞吗。」
「会。她孙子,跟她一样,见不得水里泡着人。」
顾青河后背的汗唰地冒出来。这是赵曼死前听见的。放她进缸的人,知道他是奶奶的孙子——那人认识奶奶。
声音还在往下走。最后,是赵曼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救命。他不是人。」
跟那晚在河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顾青河松开手,指尖发凉。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三遍:这具,留给他捞。他——自己。赵曼这具尸,是有人专门留给他捞的。从那张留在岸边的条子,到漂到码头跟前的走水尸,全是套。
「问出什么了。」苏见微站在门口问。
「问出来了。」顾青河说,「赵曼是被人放进缸里养过的,放她的人留了话——这具,留给他捞。她是饵,我是钩子上挂的肉。」
「谁下的饵。」
「省城来的那位,邬水缸。」
晚上十一点半,阴水湾。
顾青河背着捞尸的钩子,蹲在湾边的石头上。大河蹲在他身后五米远,怀里抱着一根长竹竿,说是防身,竿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青河哥,咱非要来吗。」大河小声说,「我听老人说,这地方淹死过不少人。」
「嗯,我知道。」
「那你还来。」
「人家约了。」顾青河说,「约了就得来。阴行的规矩,你可以不接活,但不能放人鸽子。放一次鸽子,这行当里就没你的饭了。」
「那你要接他的活。」
「接不接,看他拿什么来谈。」顾青河说,「他要是拿朵儿要挟,我就得掂量掂量。」
河面起了雾。雾里,咕嘟,咕嘟——水底下冒出泡来。
「来了。」顾青河说。
水面分开,一口缸从水里浮上来。黑陶缸,半人多高,缸沿磕了几个豁口,缸身裹着一层青苔。缸口蒙着黄符,符纸湿了半边,墨字洇开,看不太清。可符脚那道黑——顾青河眯起眼,跟钱家大门上那面八卦镜的符脚,一个色。
缸沿上坐着一个人。灰布褂子,干瘦,五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把旱烟杆,烟锅子一明一灭。他坐在缸沿上,跟坐在自家炕头上似的,冲顾青河扬了扬下巴:「顾三娘的孙子。」
「我是顾青河。你哪位。」
「邬。」那人说,「邬水缸。你奶奶的旧识。」
「我奶奶走八年了。」顾青河说,「她要是有你这样的旧识,该托梦告诉我一声。」
「她托不了梦。」邬水缸敲了敲烟锅,「她的魂,锁在这片湾底下。我捞了八年,今儿总算捞着了。」他拍了拍缸沿,「你奶奶埋在这湾底的东西,就在这口缸里。要不要看看。」
「先说说条件。」顾青河说,「天底下没有白捞的活,这个我懂。」
邬水缸笑了,眼角都是褶子:「聪明。难怪你奶奶留你当根。」他收了笑,「条件简单。你下去,把这口缸捞上岸。」
「就这。」
「就这。」邬水缸说,「你捞上来,你奶奶的东西归你,钱朵儿身上的东西我带走,两清。」
「我要是不捞呢。」
邬水缸没答话。他伸手,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咕嘟,咕嘟——水面又冒起泡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片湾的水面开始翻花。
「不捞也行。」邬水缸说,「明早,城东出租屋再报一具尸。钱朵儿,心脏骤停,死因不明。你信不信。」
顾青河盯着那口缸。黄符湿了半边,墨字洇得认不出,可符脚那道黑,他越看越眼熟。
「这口缸,有主吧。」
邬水缸的烟锅子顿了一下:「你管它有没有主。」
「我得管。」顾青河说,「捞尸人的规矩——不捞贴了黄符的棺材。缸口贴符,跟棺材贴符一个理。有主之物,我不动。」
「你奶奶没教过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教过。」顾青河把钩子往地上一插,「她还教过我,规矩是死的,捞尸人是活的。活人守着死规矩,才活得长。」
缸里忽然传来一声抓挠。滋啦,滋啦,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壁里头,拿指甲刮陶。
「听到没。」邬水缸站起来,站在缸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口缸里,是你奶奶的东西。它等了你八年。你不捞,它就一直在里头挠,挠到你捞为止。」
抓挠声停了。缸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缸口那张黄符,自己动了——符纸的一角,从里往外,慢慢拱起来,像有人从里头往外推。
「今晚,」邬水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你捞也得捞。不捞,也得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