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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伞的女人

打伞的女人 (第1/2页)

天刚蒙蒙亮,顾青河就把老鬼摇醒了。
  
  老鬼宿醉未醒,睁开眼先骂了半句,等看清顾青河的脸,骂声卡在嗓子里:「你……你在这蹲了一宿?」
  
  「您先别管我蹲了几宿。」顾青河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您货架最里排那只纸人,活了。」
  
  老鬼一个激灵坐起来:「活了?」
  
  「您自己看。」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那只没点睛的纸人静静地立着,脸朝着河的方向。老鬼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打烊前,它还是朝着墙的。
  
  「你动它了?」老鬼问。
  
  「没动。」顾青河说,「我盯了它一夜,它没动一下。就刚才,您醒之前,它当着我俩的面,头又往河那边转了一点点。」
  
  老鬼的脸色白了一层。他伸手把纸人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看见纸人胸口那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把纸人扔出去。
  
  「顾三娘」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洇进纸里,像长出来的。
  
  「这字不是我写的。」老鬼说。
  
  「您铺子里还能有第三个人?」
  
  老鬼没答话,鞋都没穿,光脚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柜门锁得好好的,他抖着手打开,从最里头摸出一锭墨来。墨锭上留着新磨的痕迹,湿漉漉的,砚台里的水也没干,底上沉着一层黑乎乎的细泥。
  
  老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锭墨,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舍不得用,锁了二十年。昨晚有人拿它磨了墨——用的是阴水湾的水磨的。」
  
  顾青河看着砚台底下那层泥,想起纸人袖口滴下来的黑水:「谁会大半夜进您的铺子,用您的墨,往您扎的纸人胸口写字?」
  
  「没人进得来。」老鬼说,「门是我闩的,窗是我关的。除了我,鬼都进不来。」
  
  「那要是您自己写的呢?」
  
  老鬼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果然沾着一点墨,已经干成了深蓝色。他盯着那点墨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昨儿黄昏,有个打白伞的女人来买纸钱。」老鬼慢慢说,「白裙子,白鞋,大晴天的打把白伞,站门口跟个纸扎的人似的。她多给了钱,说不用找。临走点了根香,说是拜拜河神,求家里平安。烟往铺子里飘,我闻着闻着就犯困,眯了一觉。迷迷糊糊里好像起来磨过墨,又躺下了——我当是做了个梦。」
  
  「那不是梦。您眯觉那会儿,借您的手,把字写了。」顾青河说。
  
  「我没写!」老鬼急道,「我一点都记不得——」
  
  「您当然不记得。」顾青河从窗台底下捻出一截白色的香梗,「安客香。阴行里迷活人的香,点给谁闻,谁就迷迷糊糊的,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醒了一忘到底。上回开缸那晚,我八成也是这么着的道。」
  
  老鬼的脸白得像他铺里糊的纸。
  
  「她借您的手写字,是想让这纸人认路。」顾青河说,「纸人胸口写上名,是认路的活。她把我奶奶的名字写上去,这纸人半夜就要下河,去阴水湾找我奶奶。」
  
  「她找你奶奶干什么?」
  
  「邬水缸说过,我奶奶的魂锁在湾底下。」顾青河把香梗收进口袋,「他捞了八年没捞着的东西,有人等不及了。上回他们拿赵曼的尸引我,这回干脆写我奶奶的名。我奶奶在湾底待了八年,他们够不着,就想着让纸人替我奶奶认路——」
  
  「不对。」老鬼忽然打断他,「纸人认路,认的是死人的路。可这纸人写的名,是你奶奶的。你奶奶的魂要真锁在湾底,纸人下了水,找到她,她就得跟着纸人走。纸人走到谁手里,她就到谁手里。」
  
  铺子里安静下来。
  
  顾青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们要收我奶奶的魂。」
  
  「嗯。」老鬼沉着脸,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针线盒,拈出一根针,又摸出一小包朱砂,「这纸人留不得了。它认了路,今晚还要下河。我先把这条路给它断了——纸人是我扎的,我治得了它。」
  
  他蘸了朱砂,走到纸人跟前,念叨了一句什么,手起针落,往那三个字正中扎下去。
  
  纸人没动。可顾青河看得真切,纸人那张没点睛的脸,像是轻轻抽了一下。老鬼把针拔出来,那三个字的墨色肉眼可见地淡下去,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戳了名,断了路。」老鬼把纸人放回原处,退后半步,声音有点发虚,「这法子是我师傅传的,我一辈子没使过。上回使,还是三十年前。」
  
  顾青河心头一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有人养出过一只有主的纸人。」老鬼避开他的目光,「别的你别问。问多了,你那本手册后半本,又得撕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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