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拴门
一头拴门 (第2/2页)曹家儿子往后一仰,顾青河拽着他后领往回拖。两个人跪在浅水里,膝盖磕在沙子上。盒子还抱在曹家儿子胳膊弯里,白布全湿了。
「大河。」
「哎。」
「过来拖人。」
大河从堤上冲下来,鞋都没脱,拿肩膀顶着人往上挪。他一边挪一边念叨。
「报警不。」
「不报。」
「三万人看着,这活儿够我吹半年。」
「你抽空看弹幕了。」
「看了。」大河说,「有人还给他刷了个跑车,你信不信。」
顾青河坐在水里,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掀开湿布。
盒子里两样东西。一块白木牌,一段干绳头。
牌面是空的,名字那一格没凿。他翻过来,背面刻着「十九」。
他把那截干绳头拈起来,对着车灯转了半圈。断口边上翘着一撮毛,朝里倒。
他伸手进兜里摸出那半截白木楔,又摸出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张门板照片。照片上,刻痕底下那个旧钉眼里塞着的绳头,毛口朝外。
两个断口拿在一处对。毛对毛,能咬上。
「同一根绳。」他说。
「啥意思。」大河在堤上问。
「意思是我家那截断头的另一头,不在湾里。」顾青河说,「在这盒子里压了三十年。」
他把牌对着车灯举起来。木头见了水,名字格的上半截慢慢透出一点浅印,像谁拿指甲在里头划过一道横。
只划了一半。
「名落半格。」
「那又是啥意思。」
「有个人先下了半刀。」顾青河把牌收回盒里,「剩下那半笔,等人报名。」
堤上停着第二辆车。没有车灯,是顺着坡慢慢推上来的。
苏见微站在堤边往下看。
「直播我让人切了。」她说,「账号那边我来处理。」
「谢了。」
「还有一件。」她看了他一眼,「我那张登记页,今天多出一行字。不是我写的。」
「写的啥。」
「写了一个门号。」
顾青河把盒子在怀里换了个手。
「哪一扇。」
「这会儿不告诉你。」苏见微说,「你先回去把盒子搁稳。明天上午我在扎纸铺等你。」
「你手上什么。」
顾青河摊开右手。掌心那截细线没有了,只剩一道新勒痕,从虎口到手腕,浅,发白。
「盒子我先带回去。」他说,「里头的东西报不出名,还不了。」
「带回去搁哪儿。」
「搁门板上。」顾青河说,「我那儿有扇门。」
「盒子我得拍照。」苏见微说,「不拍我没法往上报。」
「拍。」
「现在拍。」她掏出手机,对着盒子拍了两张,「牌子举高一点。」
顾青河把牌举起来,车灯从背后透过来,牌背面那个「十九」显得很深。
「这个数我记下了。」她收起手机。
「你记它干啥。」
「对得上对不上,明天翻册子。」苏见微说,「老库那本存根我看过三遍,后街那一段我记不牢,缺的就是这种数。」
「你就靠记。」
「我就靠记。」
他往堤下走。走到半坡,背后有人开口。
「顾家娃子。」
老栓从灯影外头进来,一身灰褂子,手上那根绳不见了。
「你一直在这儿。」
「我说了,我看着水。」
老栓走到跟前,低头看盒子。他没先看牌,先拈起那截干绳头,凑到灯底下看断口。
看了很久,他蹲下去。
「这段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三十年前那一夜。」老栓说,「我从你家门上收走一段,收完拿手量过,一拃半。那一段的毛口朝外。」
「这一段朝里。」
「朝里。」老栓把绳头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一绳两头,断的时候两头都不一样。」
他把绳头放回盒子里,手在褂子上擦了两下。
「我手上那段,是门这一头。」他说,「主家那一头,三十年不在我手上。」
「在曹家老头手上。」
「在他手上。」老栓说,「他家那块牌我看了三年,愣是没往这上头想。」
「我师傅走的那年把盒子交给我,交完就说了一句话。」他又说,「他说后街有一家的断头是剪的,不是断的。剪的得等主家自己来取,别人取不动。」
「他没说是哪一家。」
「没说。」老栓说,「那一年后街断了十八段绳,他只提了一家。」
曹家儿子坐在堤坡上没起来,湿衣裳贴在身上。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屏幕黑着,价签还粘在横杆上。
「我爹那盒子里这块牌,」他说,「你替我收着。」
「收着。」
顾青河抱着盒子往电动车走。
钥匙拧开,车灯亮起来,照在水泥裂缝里一丛草上。
他停下,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
手心那点凉没了。新勒痕上头有点发热。
「顾家的。」老栓在后头说,「你听听。」
顾青河站住。
四周只有水的声。
他左耳里有人在数门号。
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九。
数到二十的时候,那个音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