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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扇

第二十扇 (第1/2页)

那辆旧面包的发动机一直在响。
  
  顾青河没让开。他就站在石阶前头,盒子在怀里。
  
  女人也不催。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捏着递过来,纸软边毛,一看就是印了一百张用三年的那种。
  
  上头就三行:花记旧货。收老门老料。电话。
  
  「花姐。」顾青河念了一遍。
  
  「街面上都这么叫。」
  
  「这盒子不卖。」
  
  「我不买你盒子。」花姐下巴朝石阶上一抬,「我买你车上、你屋里、你墙根上靠的那扇门。」
  
  「那扇门入册了。」苏见微在旁边说,声音不高,「749的东西,私卖上不了网,也过不了户。你收回去,砸手里。」
  
  「姑娘,我干这行十七年。」花姐转过头看她,「我收的东西,十有八九都入过册。我要的是料,不是名。」
  
  「料拆了也不给你。」
  
  「那就先不拆。」花姐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盒子。
  
  顾青河把盒子换到另一边手上。
  
  「你找顾家的门,找了多久。」
  
  花姐没答。她把帆布包口往上一提,那截铜又露出一寸。
  
  铜是老的,发暗,轴心里有磨出来的亮。轴上缠着一圈布,布已经黄了,上头有墨,洗得只剩几道影子。
  
  顾青河盯着那圈布。
  
  老栓前天在老码头说剪子的时候,手在空里比划过一遍:铜轴老剪,轴那头缠一圈布,布上有字,洗得看不清。
  
  「剪子拿出来。」他说。
  
  「拿出来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看第二十扇在哪。」
  
  花姐愣了一下。
  
  苏见微也看他一眼,没出声。
  
  「你不知道第二十扇在哪。」花姐说。
  
  「我猜你也不知道。」顾青河说,「你要知道,你早抠了。」
  
  花姐把包放到石阶上,拉链拉到一半,把剪子抽出来半截。
  
  就是那个样子。铜轴,长头,刃上有几处小豁口,豁口都是老口。那圈布缠得不松不紧,绕了三圈半。
  
  老鬼从门槛里侧伸头看了一眼。
  
  「姓花的。」他说,「这剪子你哪儿来的。」
  
  「湾上老沈头家。」花姐说,「三年前他清屋子,我给他收的旧料。剪子跟一堆破绳搁在一个木箱里,箱底垫的就是这块布。」
  
  「老沈头的爹是湾上人。」顾青河说。
  
  「是。他一辈子不往湾那头走。收我东西那天,他就抱着那个木箱坐在门口,收完了才让我搬。」
  
  老鬼把手巾从肩上拿下来,隔着门槛伸过去,在布上按了按。
  
  布上的墨影子深了一分。
  
  「门号。」老鬼说,「五个字,横着写的。头一个字是顾。」
  
  顾青河凑近看。布上那几道影子糊成一团,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收笔带钩。」老鬼把手巾收回去,「你奶奶的字。」
  
  花姐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我更得买你家门。」她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你的什么事。」
  
  花姐蹲下来,把剪子搁在膝盖上。
  
  「有人托我凑一副门。」她说,「后街的老门,从一到二十。十九扇我找得出,第二十扇谁都说没有。你门上刻着一,是排头的。」
  
  「谁托的。」
  
  「我只认货,不问上家。这是行的规矩。」
  
  「凑齐了给多少钱。」
  
  「一扇一万二,凑齐另加四万。」花姐说,「我给你家那扇出双价,两万四,现金。你现在点头,我这车就开走。」
  
  顾青河没说话。
  
  两万四。他上月给大河垫了两百块钱药钱,拖了十天才还上。
  
  「不卖。」他说。
  
  「三倍。」花姐说,「三万六。」
  
  「不是钱的事。」
  
  「钱的事都好谈。」花姐站起来,把剪子插回包里,「你什么时候想通,打名片上那个号。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你不抠,别人也要抠。」
  
  「谁要抠。」
  
  「墙里的东西,你们这条街上有多少人盯着,你不知道?」花姐拉开了车门,「那扇门我找着了,就在中段那面新漆的墙里。谁先动手算谁的。」
  
  车开走了。旧面包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车身晃了一下。
  
  老鬼从门槛里侧把头探出来。
  
  「城里收旧货的,早年间叫收门牌的。」他说,「一条街一条巷地收,收够了转手给上家,上家再往上家倒。倒到最上头那一家,你问他是谁,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买门干什么。」
  
  「买门的不是买门。」老鬼把那半扇门板推回去一寸,「是买位。一副门凑齐了,底下的位就凑齐了;位凑齐了,账就能挪。挪到谁头上,谁就得站。」
  
  苏见微把手机放下,屏幕上是刚拍的名片和车牌。
  
  「花记旧货,注册在城南。」她说,「名下没案底,收料登记里有过两次纠纷,都是买卖扯皮。」
  
  「那副门她能凑齐?」
  
  「凑不齐。」她说,「后街的门还在墙上,一扇都没拆。她这话是激你。」
  
  「她激我干什么。」
  
  「激你去抠墙。」苏见微说,「你抠了,那扇门就从街上的东西变成你的东西。谁手上拿着,谁就得认这个位。」
  
  顾青河看了她一眼。
  
  「这话谁教你的。」
  
  「坐办公室坐出来的。」
  
  下午三点,顾青河一个人上了后街。
  
  太阳偏西,街上没什么人。中段那面墙刚刷过两遍漆,白得干净,跟两边那几面灰墙隔着一道,像谁拿橡皮把一块字擦掉了。
  
  四个补过的窟窿还在,抹得平平的,不比别处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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