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账的
交账的 (第2/2页)「当年照老规矩收的,没走新流程。」她说,「签字那一格是空的。」
「空的谁都能填。」
「是。」她说,「所以我今天不填。」
顾青河想起花姐包底垫的那块布——泡过又晒过的墨,老鬼认过,说那是顾家的门号字,收笔带钩。
「那把剪子垫在一块布上。」他说,「布上是顾家的门号。」
「布认字,剪认口。」老栓说,「两样搁在一个箱子里,东西就是一家的。你奶奶的剪子,三年前就不在你家了。」
「在哪。」
「湾上老沈家。三年前他清屋子,是拆出来的。」
「沈家的屋,怎么会有顾家的剪子。」
老栓把纸还给他,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撑着站起来。
「阴行话,拿东西不叫拿,叫借。」他说,「借了要还。」
「谁借的。」
「你去问你奶奶的册子。」老栓说,「这个名我不能替你点。」
顾青河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花姐的号,一条语音,四十七秒。他没点开,先看时长。
老栓盯着那块亮屏。
「这里头有人说话。」
「有人录的。」
「录的也算数。」
「算。」顾青河说,「她录四十七秒,就是四十七秒的价。」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花姐说得慢:后街那副门她今晚动第一刀;她不差钱,差时间;顾家那扇刻一的门,她出五万,五分钟之内点头,现金就在车上。
五万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老屋的屋顶换一遍要两万多,电动车还剩八个月的分期。
他想起小学那年的夏天,奶奶在堂屋里抄册子,抄一页三分钱。抄到半夜,她把灯罩上糊半张旧报纸挡光。他趴在她旁边睡,醒来的时候鼻子底下是纸灰味。
奶奶把笔搁下,说过一句:记账的人,手不收,账不完。
他那时候听不懂。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屏幕还亮着。
「五万。」他说。
老栓伸手,把他的手按下去。
「钱的账好记。」老栓说,「你昨晚报的那个号,不好记。」
「我报了。」
「报了就站着。」老栓说,「站着的人,不能先动别人的门。」
苏见微把证物袋收进箱子,扣好锁扣。
「她真去动墙,我要不要先出警。」
「你出了,东西就归册。」顾青河说。
「那就先不出。」她说,「我把车停在街口,到六点。」
老栓把绳子收了一圈,绕回胳膊上。
「这具尸天亮了得送走。」
「送殡仪馆,走流程。」苏见微说。
老栓摇头。
「湾口上来的,不能先进屋子。」他说,「搁堤上的棚子,白布盖着。别垫草席——垫了草席,它就以为到了岸,会自己找门。」
「找哪扇门。」
「哪扇都行。」老栓说,「所以你得快。」
「快什么。」
老栓没答,眼睛往他电动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青河明白过来:盒子里那块牌,这会儿在他身上。
抬尸的是湾口看船的两个。尸被架起来的时候,那只攥过纸的手松开了,翻过来朝下,从指缝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泥里,没声。
苏见微蹲下去捡。
一块木牌,名片大小,白木,边上还留着毛刺。
牌上刻着一个数:二十。
顾青河接过来翻过去。牌背下缘有一道斜口,一刨到底,手很稳。
新牌。白茬,跟他指甲缝里那种木屑一个色。
「削牌的手,把牌发出来了。」老栓说。
「发给谁。」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答。
「你现在要回街上去。」老栓说。
「嗯。」
「回去先看墙,别先看人。」老栓把绳绕到胳膊上,「三十年前那一夜,后街的人都在屋里。谁在门外站着,天亮以后没人记得。」
「我要是看见人。」
「看见了也别说名字。」老栓说,「名字一出口,账上就多一行。」
顾青河把牌揣进兜里,往后街看。
街是黑的。街尾那家的灯灭着,中段那面墙夹在两户中间,比两边都白一点。
他往堤上走。走了七八步,背后响了一声。
很轻,一下。
停了两秒,又一下。
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街上来的。
有人在墙后头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