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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素医 第37章 极北行

第二卷:素医 第37章 极北行 (第1/2页)

周问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有大肆调动府中护卫,也没有举行任何送别仪式。欢衍宗的眼线遍布京城内外,若是出行动静闹得太大,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到欢衍宗的耳朵里,还没有抵达极北,就会提前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包袱简单捆在马背一侧,里面只有两套耐得住苦寒的换洗衣裳,一套母亲遗留的锁脉银针,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半块核桃酥。那是离别前夜,苍苍执意塞给他的。苍苍尚且还在西院熟睡,周问没有前去敲门道别,只是独自一人走到后院药圃边上伫立片刻。
  
  药圃之中,何首乌的藤蔓已经攀爬到木架半腰,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朦胧将亮的天光洒下来,露水折射出细碎的青光,叶片随着凌晨的微风轻轻颤动。
  
  周问静静站立片刻,目光拂过药圃里的龙胆草、白头翁,每一株都是苍苍日复一日浇水松土照料长大。他心底清楚,这一趟极北之行前路莫测,祖玄之困守冰谷三十年,叶成舟奔赴极北之后身死路途,两代人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可很多事情,终究无法回避。
  
  他转身走出周家大门。街巷之中万籁俱寂,家家户户屋舍的窗纸依旧沉在夜色里,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燃着一点昏昏摇曳的光晕。西院那一侧的屋舍漆黑一片,小丫头应当还沉在睡梦之中。周问在门楼之下短暂驻足,没有再多做停留,翻身上马,策马驶出城门。
  
  离开京城,官道一路向北延伸。越是往北,人烟越是稀少,平整的官道到落雪镇附近便彻底断绝。往后余下漫漫长途,只有漫无边际的荒草、碎石与冻土。
  
  周问大多时候并不催动马匹全速奔跑。天脉打通之后,他肉身脚程,比上等良马还要快上三分。但他极少动用这份力量。医武双修者运转天脉,气机便会向外散逸,欢衍宗手下的猎者,天生便可以捕捉到这一股特殊气息。若是毫无顾忌施展,不等靠近欢衍宗据点,就会被暗处的敌人锁定踪迹。
  
  只有遇到陡峭难行的山地,迫不得已之时,他才会催动一小部分天脉力量,分寸拿捏得极浅,刚好可以保证自己在夜幕降临之前,顺利赶到落雪镇。
  
  凛冽夜风自北方滚滚吹拂而来,裹挟着极北土地独有的干寒气息,刮在脸颊之上,一阵阵肌肤发紧。赶路的途中,他的思绪始终没有停下。
  
  莫千里此前在落雪镇等候自己,足以证明欢衍宗在京城周边安插了不少暗线。张婆子不过是安插在周家的一枚小棋子,欢衍宗能够轻易收买策反府内下人,就代表他们的眼线网络盘根错节,已经潜藏许久。莫千里敢明目张胆放出威胁,笃定周问短时间之内难以将他们连根拔除。
  
  但莫千里低估了周问。
  
  很多事情,不是看不见,只是周问一直在等候最合适的时机。
  
  暮色沉沉,残阳被北面的群山完全吞没,天地之间迅速冷下来。周问如期踏入落雪镇。这座小镇规模狭小,仅仅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被两座不算高大的矮山夹在中间。镇口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歪脖子老树,皲裂粗壮的枝干向一侧歪斜伸展。树下一名老汉裹着厚重的兽皮袄,缩着身子打盹。听见马蹄踩踏冻土的声响,老汉缓缓掀开眼皮扫了周问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又重新闭上双眼陷入假寐。
  
  周问没有进入镇内客栈落脚,刻意绕开镇子主街,向着镇后方的山坡绕行。
  
  整片山坡遍地生长雪见草,灰白色细长的根茎,顽强地从冰冷碎石缝隙之中钻出来,植株贴伏地面铺展开来,每一片叶片表面,都凝上一层薄薄白霜。周问翻身下马,走到坡地之中,弯腰拔起一株完整的雪见草。根茎被指尖轻轻捏碎,一股清冽苦寒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来。放在鼻尖细细嗅辨,药性纯正,正是化解引魔香的原生药草。
  
  坡顶孤零零坐落一间土筑小屋,土墙粗糙,上面覆盖一层厚厚的茅草作为屋顶。屋门半虚半掩,一道昏黄微弱的灯火,顺着门缝向外泄露,在冻土之上投下窄窄一道光带。
  
  周问缓步走上坡顶,抬手轻轻推开屋门。
  
  屋子内部空无一人。灶台冰冷死寂,许久没有生火的痕迹。墙角角落,堆放一小堆已经晒干处理完毕的雪见草,根茎表面附着的泥土已经完全风干。看来先前居住在此处的张婆子,已经听闻风声提前逃走。
  
  周问在空荡的土屋之内静静站了片刻。这里仅仅只是路途上一处临时歇脚的中转地点,并不是此行的终点。
  
  他转身走出小屋,站在坡顶向北远眺。视线尽头,一座座高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山势愈发险峻巍峨,更高的山峰顶端,终年覆盖皑皑不化的积雪。
  
  前路还很远。
  
  包袱夹层之内,用油纸包裹的半块核桃酥隔着布料,隐隐抵在后背。指尖隔着布面触碰,恍惚之间,脑海之中浮现苍苍的模样。小丫头清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见,大概会蹲守在药圃边上,抱着那盆何首乌,眼圈悄悄泛红。
  
  可他必须继续向前。
  
  素问篇遗失的最后一页,藏在极北冰谷。祖玄之被困在此地三十年不得脱身。叶成舟为追查引魔香的真相,葬身北地。一桩桩旧案,一条条血海深仇,全部汇聚在这片苦寒土地。
  
  临行之前,他和苍苍郑重拉钩许诺,一定要拼尽全力活着回去。这个约定,周问一刻都不曾忘记。
  
  周问收拢心神,翻身上马,驱马踏入北面连绵群山。
  
  山体巍峨陡峭,山道崎岖湿滑,山间处处堆积厚雪。可周问脚下步伐稳如磐石,风雪落在肩头,也不曾打乱他半分节奏。他不眠不休赶路,接连翻过两座大山,横穿一片广袤冰封荒原。
  
  等到第四天清晨,天光破晓,他登临一座雪峰顶峰。
  
  极目向北眺望,辽阔无垠的冰原铺展在眼底。冰原的尽头,横亘一道割裂大地的幽深峡谷。峡谷入口,矗立一方巨大冰冷石碑,石碑表面,深深镌刻两个苍劲古旧大字:玄关。
  
  周问凝视石碑上的字迹,伫立许久。之后抬步,一步步向着峡谷内部走去。
  
  峡谷通道十分狭窄,两侧是高耸光滑的冰壁,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细细一线。凛冽寒风自峡谷深处狂啸着向外倒灌,寒风如同冰刀,切割人的肌肤。周问每一步都稳稳踩踏在冰面之上,脚掌落下去,几乎不发出半点响动。向内行进半里多路,狭窄通道豁然开阔,一处巨大冰谷展现在眼前。
  
  冰谷正中央,矗立一座石屋。石屋规模不算宏大,可石块垒砌得格外坚固,四周冰壁之上,到处都留存着人工开凿过的斑驳痕迹。
  
  石屋门口的冰阶之上,坐着一名老者。老者身上披着一件破旧褪色的灰布长袍,满头白发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布满深深皱纹。他手中捏着一根简单竹筷,低头在结冰的石阶表面,一笔一画勾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靠近,老者缓缓抬起头颅,目光直直落在周问身上。
  
  老者一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不属于垂暮老人该有的神采,藏着数十年积压下来的执念。
  
  “医武双修。天脉自通。你终于来了。”老者嗓音沙哑干涩,在空旷冰谷之中泛起淡淡回响。
  
  周问立在冰谷的冻土之上,冷静打量眼前的老人。老者身上灰袍样式陈旧,可周问敏锐留意到,老者袖口微微向外鼓起,和从前见到的莫千里、柳长卿、秦默那一批欢衍宗门下人的袖口形制,一模一样。
  
  “你是欢衍宗的人。”周问平静开口。
  
  老者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曾经是。”
  
  “曾经?”
  
  “三十年前,我确确实实属于欢衍宗。”老者手中竹筷顿住,“三十年后,我仅仅只是这片玄关冰谷的守关人。”
  
  周问目光不变:“你在守护什么关口。”
  
  老者抬起竹筷,指向身后紧闭的石屋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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