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已到达指定地点
第352章 已到达指定地点 (第2/2页)“是,父亲。”
伊莲娜把手收回来,退回桌旁。
经过书桌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父亲刚批阅完的一份文件。
习惯性的动作。
从小协助父亲处理政务,她对这些公文的格式、措辞了然于胸。批注栏里,父亲签名旁写了一个词。
往常处理匪患,父亲用的是“清缴”、“肃清”。
今天那个词是——“根绝”。
伊莲娜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一眼。她继续走,速度没变。
但那个词已经扎进脑子里了。
跟扎进去的还有另一个东西,那份文件的抬头。
她只看到了前三个字:“北方集”。
北方集结?北方集议?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敢再看第二眼。
“父亲,没别的事的话,我先退下了。”
“等等。”
安德鲁叫住了她。
他从阴影里探出上半身,油灯的光刚好照到他的下巴和嘴唇,把上半张脸留在暗处。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幅被裁掉了一半的肖像画。
苍白。
这是伊莲娜的第一个反应。
父亲的脸异常苍白,不是生病的那种蜡黄,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近乎大理石质感的白。
“伊莲娜,你是我最出色的女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莫名的亢奋。
那种亢奋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更像是一个猎人在向同伴展示即将到手的猎物。
“很快,我们彭斯家族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荣耀。你……会成为公主。”
这句话砸下来,伊莲娜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往上蹿,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柱爬到了后脑勺。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甚至控制住了呼吸的频率,没有让它快半拍。
“是,父亲。”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油灯架上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一下。
伊莲娜靠在门外的墙上,没有动。
指甲掐进了掌心。
公主。
彭斯家族是伯爵。上面还有公爵,再上面是皇室。
一个北境伯爵的女儿,凭什么当公主?
父亲的眼中没有疯狂。
那不是一个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乱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
除非……那个“荣耀”的来源,根本不是帝国。
除非存在另一股势力,承诺了彭斯家族一个帝国给不了的位置。
而能给出“公主”这个头衔的势力,必然自认为拥有建立王国的资格和野心。
什么样的势力,会给出这样的承诺呢?
伊莲娜把这个答案压在心底,不敢往下想。或者说,不需要想了。
答案三个月前就已经浮出来了。
...
伊莲娜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怀疑的。
准确地说,是三个月前。
光辉教会下发了一份名为“血色警戒”的通告。
那天她正在账房核算季度收支,教区的牧师亲自送来的文件,用红色封蜡密封,标注“仅限各领地主事者传阅”。
措辞非常克制,用教会一贯的隐晦笔法,提醒各地神官和贵族注意可能存在的“黑暗污染迹象”。
伊莲娜当时读完,心里就略过了一丝不安。
现在回头看,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嗅到了危险。
然后她开始回忆。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拉上窗帘的?
半年前?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拒绝在白天接见访客、把所有议政都推到日落之后的?
也是半年前。
那段时间她并不觉得异常。
父亲说是“偏头痛,见光就疼”,她甚至特意去城里的药剂师那里买了一瓶镇痛膏带回来。
父亲收下了,说了声“你有心了”。
那瓶镇痛膏至今原封未动地放在书桌角落里。
然后是府邸里的那些骑士。
父亲的亲卫队,彭斯家族最精锐的正式骑士。
这些人她从小看到大,每一张面孔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老队长赫尔已经在彭斯家服役三十年了,伊莲娜七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是赫尔一把接住了她。
从那以后,每次她经过院子里的演武场,赫尔都会停下操练,笑着朝她行一个夸张到不合规矩的骑士礼,然后说一句:
“小姐您又长高了。”
两个月前,她经过演武场,赫尔站在廊柱旁。
他看到了她。
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姿势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沉默着转身继续巡逻。
伊莲娜当时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风从演武场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冷石头的味道。
她望着赫尔远去的背影。步伐均匀,节奏精确,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个角。
不止赫尔。
是整个亲卫队。
沉默。
不是有纪律的沉默,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沉默。
巡逻、站岗、换防,一切照旧,但他们不再聊天了。
以前夜间换防时,走廊里偶尔能听见低声的笑骂,“你他妈又迟到了”“今晚的月亮真他妈圆”,那种属于活人的、带着热气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约而同的步调,不约而同的速度,不约而同的呼吸节奏。
像同一只手在操控二十具身体。
伊莲娜当晚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她在客房的门后坐了一整夜。
那之后,她开始了真正的调查。
...
伊莲娜不是战士,也不是法师。
她在十三岁的“神恩觉醒”期里什么都没觉醒,十五岁第二次尝试时也什么都没有。
这在贵族家庭中不算罕见,但足以让她在武力层面被定义为“普通人”。
她的斗气修炼也止步于最初的阶段,能让身体比普通人稍微硬朗一些,仅此而已。
但她是安德鲁伯爵最出色的女儿。
十几年的贵族政务教育让她掌握了一项比格斗术更致命的技能: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获取不该知道的信息。
她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账本。
彭斯家族的财务体系由她协助管理了五年,每一笔大额支出她都烂熟于心。
过去半年的账目中,有三笔被标注为“地下室修缮”的支出,总计超过三百枚金币。
数额不算离谱,伯爵府的地下酒窖确实老旧,修缮是合理的。
但伊莲娜记得,前年她提出修缮酒窖的建议时,父亲说“没必要浪费钱”。
三百金币的去向呢?
采购清单上列着“花岗岩材料”“铁质构件”“特殊涂料”。
她找到了负责采购的管事。
那天管事报出了供货商的名字。语气平板,目光没有焦距,像在背诵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她让人去查,结果那个供货商根本不存在。
三百金币流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商号。然后消失了。
调查管事本人的那天晚上,她差点出事。
她趁管事外出,进入账房翻找原始的采购凭证,那些东西按照彭斯家的规矩,应该在账房的铁柜里保留至少三年。
铁柜没锁,凭证也在,但她刚翻开第一本,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朝这个方向直直走过来。
伊莲娜把凭证放回原位,关上铁柜,转身走到账房门口。
她拿起挂在门钩上的一盏便携油灯,像是来取灯的,顺手带走的。
她甚至停下来把灯芯拨了拨,等火苗稳了,才迈步往门外走。
和走到门口的那名骑士迎面相遇。
“晚上好。”她微笑。
骑士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灯上。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小姐好。”
声音是对的。表情是对的。但伊莲娜注意到,骑士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鼻翼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闻什么。
伊莲娜提着油灯回到走廊另一端,拐过弯,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只是开始。
伊莲娜开始注意那些“新面孔”。
过去半年里,伯爵府多了至少七名她不认识的人,全部被安排在地下区域工作。
他们白天从不出现,只在日落后活动。父亲说这些人是从外地雇来做工程的工人。
但伊莲娜从未见过白天睡觉、夜晚干活的工人。
更诡异的是,府邸厨房每天准备的餐食份量没有增加。
她专门去问了厨娘,那是府邸里她确认还“正常”的人之一,一个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在彭斯家干了二十多年。
厨娘的困惑是真实的:
“没有人通知我加餐啊,小姐。管事说那些工人自己带了吃的。”
七个人。每天。自己带吃的。
在一个伯爵府里。
除非他们不吃饭。
除非他们“吃”的东西不是食物。
...
窗外的白马城沉浸在夜色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远处缓慢移动。
火光从南门扫到北门,再从北门折回南门,轨迹精确得像日晷的影子,不会偏一分,不会慢一秒。
如果从高处俯瞰,这座城市看起来和以往任何一个夜晚没有区别。
但伊莲娜知道了。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凑出这幅拼图。
现在拼图完成了。
整座白马城,从伯爵到亲卫队,从城门官到夜间巡逻队,那些关键位置上的人,全部被血族替换或控制了。
父亲安德鲁·凡·彭斯,北境四大伯爵之一,彭斯家族第十一代当主,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了。
而她,伊莲娜·凡·彭斯,可能是这座城里少数还清醒着的人之一。
一个没有斗气天赋、没有魔法觉醒、手里只有一把短剑和几卷魔法卷轴的伯爵之女。
面对的是一座被黑暗生物接管的城市。
恐惧吗?
当然恐惧。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没有人看得见的时刻,卸下了维持一整天的伪装。
她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消退了,而是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住了恐惧。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但它让伊莲娜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站在窗口的伊莲娜把窗帘拉上。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这座城里没有盟友,没有援军,没有任何后路。
她唯一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那就够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替父亲整理账本、处理政务的乖顺长女。
她会微笑,会行礼,会在合适的时候低下头。
会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她找到一条裂缝。
每一座牢笼都有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