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1章 捡破烂的规矩

卷一 第1章 捡破烂的规矩 (第2/2页)

他说得多了，关星尘也就认了。这废墟里，能有一两个不怕死、肯给你挡刀的兄弟，比什么都金贵。
　　
　　换粮点门口，早站着一个刀疤脸的中年人，秃鹫帮在城西的管事，外号猴哥。他拿脚尖踢了踢肉扇，皱起眉：“铁皮豪猪？不值钱。”
　　
　　“值不值钱，猴哥说了算。”关星尘低头，赔着笑。
　　
　　猴哥掂了掂，随手扔过来三斤粮、一把盐：“拿走吧。按规矩，帮里抽七成。”
　　
　　三斤粮，连他买诱饵的本钱都不够。关星尘脸上那点笑纹一丝没动，弯腰捡起粮袋，又捡起那把盐，恭恭敬敬道：“谢猴哥照顾。”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直到拐过两个弯、确认没人看见，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抽成”那栏又添一笔：
　　
　　“秃鹫帮·猴哥，今抽七成，实给三斤粮。账。”
　　
　　记仇不是他的习惯，记账才是。这片废墟里没有公道，只有一个道理——谁拳头大，谁定规矩。他关星尘现在拳头小，那就先记着。等账攒得够厚，他自然会去要。命要省着用，账要算着存。
　　
　　傍晚，雨点落下来。关星尘揣着那把盐，拐到城北一座桥洞下。那里支着老瞎子的破摊子。
　　
　　老瞎子六十来岁，眼睛看不见，可摸起金属来比谁都准。摊上堆着铜片、铁管、电线，全是废墟里刨出来的破烂。他坐在摊子后头，拿一根铁钉在手里慢慢捻，耳朵先动了动：“盐买回来了？”
　　
　　“嗯。”
　　
　　“又让猴哥抽了？”
　　
　　关星尘没答，把盐放在摊子上。老瞎子捻着铁钉，慢悠悠地说：“小子，废墟里的肉，有两样不能吃。一样是烂的——那会要你的命。另一样，是白给的——那是给你下套的钩子。记住了。”
　　
　　“记下了。”关星尘蹲下来，“老瞎子，你说人活在这废墟里，图个什么？”
　　
　　“图个活。”老瞎子说，“活着，才有道理可讲。这话我教过你。”
　　
　　“可要是哪天活不下去了呢？”
　　
　　老瞎子捻钉子的手停了停。他偏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关星尘的方向，好半天才说：“活不下去那天，你就当自己早就死了。往后每一天，都是白捡的。白捡的日子，才舍得拿命去拼。”
　　
　　关星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没再问。
　　
　　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城南一截残墙。墙上还留着十几年前孩子画的涂鸦——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和一只不像猫也不像狗的动物。旁边用粉笔写了一行歪斜的小字：
　　
　　“哥哥，我会画星星了。”
　　
　　关星尘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他妹妹关星月写的。十年前，收割日那天，天上落下一道光，把金陵这片废墟照得惨白。他爹娘死在那道光里，妹妹被人从光里“选”走了，再也没回来。那年他九岁，关星月七岁。
　　
　　他伸手，想摸摸那行字，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他怕碰坏了。这堵墙他看过无数次，每回都看，每回看完，都默默走开。雨落在他肩上。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这笔账，他也在记。等他算明白“天上那道光是什么”，他会去要的。为了妹妹，也为了爹娘，更为了那句“我会画星星了”。
　　
　　雨越下越大。关星尘躲进城北一座塌了半边的防空洞避雨，顺便刨点能卖的金属件。
　　
　　防空洞里又潮又黑，顶上一角塌了下来，露出个大口子，雨水顺着往里灌，滴滴答答。他摸到一截埋在土里的铁管，蹲下来刨。刨了没几下，铁管底下露出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他扒开湿土，摸出一颗拳头大的金属球。球身锈得看不出颜色，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而且温温的，不像在烂土里埋了半天该有的温度。球旁边，还躺着半块巴掌大的玉牌，绿得发黑，上头刻着密密麻麻、他认不全的字。
　　
　　关星尘正要把球揣进怀里——那颗球在他手心里亮了一下。
　　
　　一道细细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从球里钻出来：
　　
　　“检测……到……宿主……”
　　
　　关星尘手一抖，球差点掉进泥里。他死死稳住，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天光，盯着手里这颗“会说话的星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重新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最后，一笔一划记下：
　　
　　“雨，城北防空洞，挖到会说话的金属球一颗，玉牌半块。”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回怀里，对着那颗球掂了掂：“会说话的玩意儿……值多少粮，得先问清楚。”
　　
　　球没答。洞里只剩雨声，和头顶裂口漏进来的一线灰亮的天。
　　
　　他把球裹进油布，塞进最贴身的口袋，弯腰钻出防空洞。回铁皮屋的路上要经过秃鹫帮两个岗哨，他挑了条绕远的路。
　　
　　怀里那东西一路温着，像揣了块烧透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