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第54章 船票
卷五 第54章 船票 (第2/2页)孩子没有接。他先看了看郑伯,郑伯点了点头,他才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把干粮捧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孩子,”关星尘问,“多大了?”
“八岁。”郑伯说,“在船上生的。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他爹,两年前被圈进牧区,再没出来。”
“八岁。”关星尘站起来,“会干活吗?”
“会。”郑伯说,“会擦甲板,会捡陨石上的霜。”
“那就上船。”关星尘说,“上了船,就有饭吃。”
他站起来,看着甲板上那十几双眼睛,忽然想起晨星号上那本账本。他翻开账本,在第一页的“船票名单”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船票名单·第二条:上船的人,不欠船什么。船欠他们——一张票。”
“老先生,”关星尘合上账本,“你们这十几口人,晨星号,接了。”
甲板上,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郑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小兄弟,你可想好了。我们这些人,不能打,不能飞,还带着一堆老弱病残——上了船,是拖累。”
“拖累?”关星尘说,“船票名单第一条,写的就是老弱病残优先。你们不拖累——你们是票根。”
“票根?”
“有票根,船票才算数。”关星尘说,“一个文明,值不值得活,不看它多强,看它愿不愿意为最弱的人,留一张船票。”
郑伯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从哪片废墟里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怀里那本旧账本里写了多少规矩。
但他知道,这艘灰扑扑的旧船,是他这三十年,见过的第一艘——不是来捡货的船。
当晚,郑伯坐在晨星号的货舱里,看着那面被他擦得发亮的舱壁,忽然道:“小兄弟。北边,有一片牧区。”
关星尘正在货舱角落里,给那个光脚的孩子找了一双旧鞋。他听见“牧区”两个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妹妹——”郑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过来人的神色,“也在那儿?”
“信号,从那儿来。”关星尘把鞋套在孩子脚上,抬起头,“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妹妹?”
“你在舰桥里,对着那台旧电台说话的时候,”郑伯说,“我听见了。”他顿了顿,“我也有过闺女。三十年前,收割者收我们那片地的时候,她没挤上船。”
货舱里,安静了一瞬。
“她多大了?”关星尘问。
“那年,九岁。”郑伯说,“现在,该三十九了。”他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活着。”关星尘说,“只要有人还记着,她就活着。”
郑伯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像一口井——深,但底儿是亮的。
“牧区?”关星尘的笔,顿住了。
“收割者圈的一块地方。”郑伯说,“里头圈着几百口人——都是我们这些流浪者的亲人、同乡。收割者把他们当牲口养,养肥了,就收一茬。”
“你——救不救?”
关星尘放下笔,望着舷窗外的星海。妹妹的电台,贴身放着,冰凉。他想起卷四末尾,那句“哥,我在船上,等你”;想起那艘刻着金陵码头记号的旧船;想起灰塘星棚区里,那些被圈养得没了光的眼睛。
“救。”他说。
“但救之前——”他翻开账本,在“船票名单”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先算清楚,这一票,值不值。”
郑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捡漏的。
他是来——
把整片黑暗星海,都搬上账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