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
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 (第2/2页)便如永恒禅师当初剃度所说……楚国虽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庙,但那里没人信佛。
因为那里延续的,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对超脱的谋求,对须弥山的谋划。
超脱者是伟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底蕴,是在最后一步前,必须要补全的短板,不然纵举国势能为超脱事,亦难免处处掣肘。
当年的熊义祯虽成功阻道姬符仁,却也失去在那个时代登顶的可能。退位后的自证,同样为景所斩,未能功成。
但楚视四周,却有几条现成的路,可以近窥。
一为墨祖旧途,一是弥勒未来。
南斗殿的星帝之路,和陨仙林的靖治之功,也是可以期待的备选。
当然世事如浮云变幻,走到现在,也只剩弥勒。
熊稷的世自在王佛,是他所独证。亦如凰唯真最后走的是幻想成真。
有一件事情他并没有跟净礼明言——
诚然弥勒之尊,是楚皇室的最高谋划,也是他告知姬伯庸的最终方向……但那并不是他真正弃世自在王佛而取弥勒的根因。
他回来第一步是落在角芜山,其实心中是有偏向的。阿弥陀佛已然寂灭,世自在王佛并没有那么多掣肘。而且在熊氏经营三千九百多年的角芜山上证佛,可以将一切外在的干扰斩至最低。
但在看到那座世自在王佛金身像时,他心中警钟长鸣,察觉到了危险。
他和姜无量勉强在道途上有师徒的缘分,可究其根本,还是互相利用的对手。正如他放出三分香气楼,布局东域、助力青石,是为了铲除东国的威胁,要借姜无量而佛……姜无量也没有真心为他奉献的打算。
就像祂把罗刹明月净的极乐仙宫填进极乐世界,用阴阳和谐,覆盖男欢女爱。把“情欲”填进“诸欲”,把“欲求”填进“圆满”……把罗刹明月净的祸果洗成菩提,把罗刹明月净的的未来,限定为【罗刹天】,随手就抹掉了这祸国妖女的超脱路。
其在登证阿弥陀佛的那一刻,也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上做了手脚。
熊稷归来后的匆匆一眼,在那尊九五至尊的佛陀净法金身上,并不能看清姜无量的全部暗手,只猜想其中布置,应当同过去果位相关,或许牵扯到那潜修“过去”的洗月庵。
也许在姜无量原本的计划里,其人坐稳皇位,牵系红尘,自不朽跌落后……是要用这一尊世自在王佛的积累,帮天妃重寻过去果位,证试那一尊“燃灯”。
熊稷倒是不会为此愠怒。人谋虎,虎亦谋人,这互相的算计并不新鲜,也本该承受。
试着推净礼入座,既因为净礼天性近佛,也因为净礼是荡魔天君的小师兄。阿弥陀佛为荡魔天君所诛,阿弥陀佛所留下的暗手,也当迎刃而解。
净礼成则楚地多一超脱,净礼不成,也将荆棘之刺都拔净。
可惜净礼意不在此,他也不好强求,只得转道须弥山。
不能占群星而王,会为天下反伐。不能坐佛而证过去,会被牵进过去因果……所以弃绝过去,登临未来。
此时此刻,他唤醒皇觉寺。
于虚空之镜下,是一佛寺。于虚空之镜上,生一禅树。
此树广大,高六千丈,广五百步,耸而直立,花枝如同龙头,树枝似宝龙,名曰“龙华”。
就如菩提乃世尊坐道之树,龙华树下,即弥勒证悟成佛之处。
在《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里有言,说是弥勒佛将于龙华树下举办三次盛大的讲法,即“龙华三会”。三会之后,世尊留下的有缘弟子将全被度尽,人人都得阿罗汉果。
当然这只是历代修未来果位的菩萨,对于“未来”的设想。所谓《弥勒三部经》,正是在历代的修行中,得以不断补完。
正如姜无量最终没能完成阿弥陀佛的最高想象,弥勒来时,也未必都如设想。
楚国皇室几千年前就准备了龙华树,助力永恒禅师于此“正觉”。
【章华台】上经幡如林,熊稷削发为僧后的每一句禅言,都印在经幡上,以这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三的至宝,为其护法。
楚地所敕之鬼神,神霄世界所敕之神灵,此刻尽为“阿罗汉”,伏于龙华树下,听弥勒说法。
永恒禅师行于未来,一步走上供台去。
供台上的大肚佛已经失如泡影,而他盘坐下来,以星穹见命运,以龙华树为伞盖……昂声曰:“阎浮提岁五十六,亿万由他劫数。弥勒菩萨下生时,龙华树下成正觉!”
《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有此言!未来今来证。
他合掌称“南无——”
铛!铛!铛!
流落古难山、刻字黑莲寺,又重归须弥的知闻钟,发出前所未有的响。
与之一同敲响的,是永恒禅师的警钟!
他已参星宿而修未来,对于危险有极高的警觉,于未来“置”一警钟,先于蝉觉知秋风,先于危险知危险。
在角芜山,他就是这样警觉了姜无量的后手。
而在即将登证的此刻,他眺望未来,竟然“皆空”!
龙华宝树已不见,弥勒下生无处寻。
危机从何而来?
他合掌定身,慢慢地诵经。
忽然嘈音阵阵,鬼嚎贯耳。千万道尖锐的鬼哭,在已然靖平的陨仙林响起,席卷南域,哭于未来,如万蚁穿佛耳——
“弥勒。弥勒!尔时最胜尊,未来可有我?”
“可有我等啊?!”
公孙息确名而死后,陨仙林早已风平浪静,不复凶名。也就兵墟那里还存在一些危险,被楚国圈为练兵之地。
相关于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楚军独镇其三,剩下一个由书山看守。两个变幻入口,则是对天下开放。但今天还往陨仙林走的人,并没有几个,这里已是楚国的花圃。
事实上这里的驻军也一减再减,都是在兵墟训练结束后,以驻守入口为休整。
但阿鼻鬼窟仍被圈为禁地。入口天坑旁,是公孙息的墓碑和坟茔。
在楚国独慑南域、为永恒禅师护道的关键时刻,第一个发生动乱的地方是这里!
此一时鬼雾翻滚,鬼哭如潮。
密密麻麻的鬼物,结成阴云,飞出鬼窟,再一次震慑陨仙林,更往陨仙林外冲。
曾随伯鲁举义的天鬼“幽鸢”、“玄父”,这一次复为先阵!
“现世非人族独有。我等因人而就,以人而生,也是此世之灵。”
“然冥世以地藏举而尊,鬼窟因伯鲁死而贱。”
“两界城毁于一旦,我等至今未出笼!”
“迩来多少年,非楚敕神鬼,不得履人间。我要问一声为什么!”
“曾有人在这里留下平等的火焰,我们只能看着它熄灭。此志未冷,此心犹恨——是时候将它重燃!”
在他们身后,有好几尊气息更加古老的天鬼,乘阴云而起,不复旧时缄默。
钱塘君伯鲁最早建立天公城,就是要好生经营阿鼻鬼窟的。他看到鬼窟的潜力,想从“人鬼平等”开始,践行他的理想。
那时候的天公城,又叫“两界城”,被称誉为“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相较于现在各方势力,纷纷经营冥土,建立鬼军……天公城是更早宣扬人鬼共存的地方。
同样的事情,伯鲁做了,城毁人亡。
经年之后,此事却已不新鲜。
“回去——”
这平静的一声,撕破了鬼雾,如刀压颈,压得“幽鸢”、“玄父”都低头。
随着声音飞来的,是那柄名震天下的【天骁】。
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从蜿蜒数千丈的天隙中飞出,插在了阿鼻鬼窟的入口,同那公孙息的墓碑相对。
刀锋颤鸣,传递着那位强者的言语。
“平等可以。”
“重履人间的机会也有——”
“但不是现在。”
一句“不是现在”,就要万鬼回头!
“斗昭!”幽鸢勉强站定阴云,嘶声道:“不要忘了,你也是鬼身!阿鼻鬼窟炼出来你,岂能以此为泥沼?我们轻贱,你也不算贵重!”
“一个,两个,三个——”
红底金边的武服,如旗帜在空中一展!
五官其实并不凌厉的斗昭,已经站在了天骁刀的刀柄上。随意地抬着食指,点着鬼窟里天鬼的数量:“四个,五个……”
终于他抬起下巴:“练虹,你不管管吗?”
曾经李卯死后,熊咨度立即就在废墟上重建大城。斗昭在阿鼻鬼窟走出来的经历,至今为人传颂。
楚人并非不知阿鼻鬼窟的潜力,楚地本就大兴鬼神之道。
那么这些年来,楚国为什么没有下大力气经营阿鼻鬼窟?
因为鬼凰飞落于此。
当年那一战之后,楚国许出了一些凰唯真的花圃地,用以浇灌祂的理想,也因为练虹的飞来,默许将阿鼻鬼窟划给凰唯真!
那幽暗的无底深窟,沸腾翻滚的阴云中,渐渐升起一朵橙色的祥云。这温暖的橙色晕染阴云,将群鬼的阴怖都消解,仿佛再造人间。
华丽的长羽在云中显现,美丽的凤凰昂首啼于长空。
橙者曰练虹也,是为鬼凰。
鬼凰兴鬼道,落鬼窟,理所当然。
它高飞于阿鼻鬼窟上空,恣意地横翅,用那双美丽的凤眸,注视着威压鬼窟的斗昭:“我兴鬼道,大益人间。这气运为你所享,方有这赫赫声名。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不尊重,直呼我的名字?”
“鬼道兴或不兴,我在这里,它就是通天大道!”斗昭睥睨着它:“天下知斗昭,是因为我是斗昭。天下敬你练虹,不是因为你叫练虹——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野狗,你拴还是不拴?”
群鬼忿怒!
练虹橙宝石般的眼睛,也变得冷漠:“天生万物而有灵,人鬼本来平等。他们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权利,我不该干涉,也不想干涉。”
它收拢羽翅:“吾主出于楚,也佑楚多年。我保持中立——请便。”
迎面一刀泼似雨。
斗昭的天骁刀已经斩至眼前:“也别中立了……就连你一起!”
这嚣狂的强者,一刀压下鬼凰,以之为锋,强压整个阿鼻鬼窟:“天下乱楚者,我一刀横之!”
刀光如天瀑,直接灌进了阿鼻鬼窟!
无边的阴云,被斩成稀薄的雾!
长喙缺,翎羽飞,练虹眼神惊怒,还杂着一丝……不言的恐惧。
它没有想到,有人敢无视身后的山海道主,对它出手。
而这柄名为“天骁”的刀,好像从来都放肆,好像不曾忌惮过!
……
为什么熊稷一定要亲自走上超脱路?
因为从始至终,山海道主就并不完全地归属于楚国。
祂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而这条路不与楚之六合同。
事实上这才是凰唯真当年身死的根因,祂的女儿凰今默,不过是被人寻到了错处,借题发挥,当然有中央帝国的布局,亦未尝没有楚廷的敲打——彼时的祂,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一切。用盖世风流的陨落,换一个归来的可能。
凰唯真归来之时,熊稷亲自护道,以此完成了形式上的和解。
陨仙林之战的合作,更有亲密无间的假象,仿佛凰唯真就坚决地支持着楚国。
但靖平陨仙林固然是楚国的核心利益,事实上这场战争却是凰唯真率先发起,在祂对无名者的讨伐中,楚国是响应者!
楚国与山海道主默契地合作了多年,甚至楚国改制也相当尊重凰唯真,在霸国巨舟能够调整的有限方向里,尽量靠拢了凰唯真曾经表现出来的理想——
打破世家垄断,给平民以机会。
但在越国彻底将贵族翻篇的今天,在元央大理已经立国的现在……已经拥有许多理想田的山海道主,是否还需要一个船大难掉头的楚国?
……
漫长的山道,形单影只。
众僧皆奉弥勒,照悟静立道旁如兀树。
在某一个时刻,身披爵服的大楚淮国公,缓步走来。
“照悟大师好闲情!”他微笑。
照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左公爷,您应该防的人……不是我。”
左嚣只是一拂袖,摆出一圈茶座:“咱们就坐在这里看看云吧!”
他率先坐下来,久疲的道躯陷进躺椅里,仰看天边浮云,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世事变幻亦如斯!”
……
“什么人?”
围住须弥山的楚军,拦下了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
鬓霜而面稚的儒生,面无表情:“在下孝之恒。”
安国公伍照昌的意志瞬间降临,临于猎猎战旗,那华丽彩线绣织的恶面上,是一位兵家冷峻的声音:“孝先生所为何来啊?”
孝之恒轻轻侧身。
“事实上是我要来。”自其身后走出来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轻轻一礼:“楚国兵围须弥山,烈宗鸠占鹊巢……于礼不合,在下前来奉劝。”
楚旗的恶面上,那双眼睛瞬间清晰。伍照昌先明确了冷酷的双眼,然后才从旗帜上走下。
“有意思!”他掼甲而负手:“楚师久不伐山,敢视吾君仁懦!书山的永恒基业,今为老儒而朽!”
礼恒之肃容道:“弥勒是须弥之本,天下大宗自珍其道,各家显学源流自展,安国公,这围山夺道,岂是大国本分——”
孝之恒往前一步,直接戟指伍照昌:“楚师久不伐山……伐山久矣!难道天下大宗,都只能袒颈待宰于霸国,不能先亮剑吗?今不复言!”
时间紧急,不能容礼先生再讲礼。
在他抬手的同时,须弥山的高空,便抬出一支如椽大笔。
儒家至宝【春秋笔】,再现人间。
其如倒悬之峰,落向须弥,点在伍照昌以强军结出的兵煞乌云。激起千万丈的兵煞与文气!
在霸国挥起屠刀之前,南域大宗林立,为天下之最。
既是南域人杰地灵,也是熊义祯建立霸国后,义结天下、分权掣肘、处处宽容……以至各家各宗都能安心发展的先天条件。
中州难道就没有天下大宗吗?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战火洗了多少遍,才有中州一统,歌舞升平。
可就是这样的南域,宗门势力最为强盛的南域,这才过去了多少年?南斗覆,血河穷,暮鼓书院移祸水,钜城飞神霄……现在须弥山也要姓熊了!
书山再不出面,坐视熊稷证弥勒,楚室吞须弥……书山倾覆,亦在旦夕。
伍照昌驾驭军阵,卷旗而厉声:“六合大业,敢以宗门来扰!真不怕传承断绝,天下焚儒吗?”
“天下有礼!”推动着【春秋笔】的礼恒之,仍然有条不紊,自怀袖取出两张文书:“请看中央天子今日玺,东国圣文皇帝旧时书!”
“两位陛下,都言文治天下事,不应事一姓。他们认可书山之自我,许儒宗以便宜——为自立自保故,涉国事不以国责!”
这是一条专对于楚国的“便宜”,书山又不在中域和东域,涉不了他们家。
大宗乱国,是国家体制不容挑战的红线。历代有违者,列国共击之。莫不被伐山破庙,毁弃香火。
但霸国之列的景齐,早就将这条红线往后拽,拽成了书山今日登门的红毯!
【章华台】上,诸葛祚忽然心悸抬头——
只见天边万万里的云海,映染了半边天的红霞,忽而化作一只红白锦绣的大手,探将下来,拿住了那座架连两山的金桥。
亘古不移的金桥,竟成掌中物。
宋菩提在这个瞬间爆发无匹的刀光,以“天人五衰”将这只锦绣大手,斩得色彩斑斓,却终究没能保住两山的贯通。
自角芜山而至须弥山的因果,毁溃于空,漫天流散。
诸葛祚借【章华台】之势,以星眸而视——
但见以勤为径的书山之巅,一望无涯的树原上,那席地而坐的儒者,只是一手翻转。
已然将这座彼岸金桥,拿到了树原!
啪!
缩小无数倍的彼岸金桥,成为一枚小小的书镇,压在了他旁边一张被风抬起的薄纸上。
镇纸不使风扰也。
感谢书友“探索新世界吧秋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1盟!
感谢书友“笔入惊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2盟!
……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