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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篇)

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篇) (第2/2页)

你是码头上混迹的“野路子”,价钱或许公道合适。
  
  ……
  
  离开嘈杂的码头,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满终于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此次委托除灵的武士名叫忠辅,在这筑前国某个管理港口货物进出的小役所当差,领着微薄的俸米。
  
  他的妻子阿鹤,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夫妻结婚已有五年,婚初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然而,港口是个侵染人心的染缸。近些年忠辅在一次次陪同上级接待中原商船、新罗商人的宴席中,见识到了博多游廊里的软玉温香。大概是一年以前,他迷上了一个叫“小夜”的游女。
  
  小夜是游廊里拔尖的人物,不仅容姿出众,更深谙和歌、乐器与茶道,是专门接待贵族与豪商的高级游女。
  
  以忠辅那点可怜的俸禄,自然难以维系这销金窟里的无边风月。钱财如流水般淌去,家中的米缸日渐见底。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被阿鹤察觉。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忠辅在盛怒与羞恼之下,挥笔写下一纸休书,将面色惨白的阿鹤,赶回了娘家。
  
  自那之后,忠辅便将对发妻的最后一丝责任与愧疚也抛诸脑后,沉溺于小夜那用金钱堆砌出的虚情温存之中。
  
  然而,时光流逝,约莫三四个月后,一些怪异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
  
  他听闻,自被休弃归家,阿鹤便日渐古怪。尤其到了夜晚,她会独自走出家门,在漆黑的乡间小径、山林野地间,如失魂般疾速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忠辅大人……忠辅大人……”
  
  那呼唤起初似是哀切的寻觅,旋即又会陡然撕裂夜色,化作凄厉无比的尖嚎:
  
  “忠辅——你这混蛋!”
  
  乡人惊惧,家人忧心,几次出去寻她。找到时,常见她蜷在竹林深处,眼神涣散,嘴里仍喃喃念着“忠辅大人”,却用牙齿一下下地啃咬着坚硬的竹竿。
  
  入了夏,阿鹤忽然开始拒绝进食。偶尔被人看见,她已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目光却灼亮得骇人。
  
  她就那样一日日枯萎下去,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终于,在一个月前,阿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是睁着眼、咬着牙,怀着滔天的怨恨死去的。
  
  死不瞑目。
  
  ……
  
  道满跟随着忠辅,来到对方所住的长屋。
  
  “五天以前,阿鹤出现在了我的家里……是她的尸体……她明明已经下葬了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便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尸臭,更像是混着潮气、泥土与某种执拗不散的怨恨凝结成的阴冷气息。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了市井怪异的道满,心头也猛地一沉。
  
  一具女尸正以俯卧的姿态,僵硬地趴伏在屋中央的榻榻米上。
  
  正如忠辅所言,她明明已死去月余,却未见分毫腐烂。长发乌黑如初,甚至带着一丝生前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躯干枯瘦得骇人,仿佛一层失了水分的皮革紧紧包裹着嶙峋骨架。
  
  面孔朝向门口,那双怒睁的眼睛,即便深陷在干瘪的眼窝里,依旧透着一种湿润的非人幽光,死死“盯”着忠辅。
  
  铛——
  
  道满怀里的家传铃铛,忽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灼得他胸口皮肤生疼。
  
  这种反应前所未有。
  
  想来是极凶的怨气,已然在这里成形了。
  
  这东西……
  
  就算是半吊子,但道满也是有见识的。
  
  这女人死于被休弃的悲愤与绝望,执念炽烈如焚,硬生生阻断了肉身自然的腐朽,化作了民间传闻中怨灵之一,飞女房。
  
  眼下她只是以尸身显形,但恐怕不用太久,待到怨气与这具不腐之躯完全结合,便是索命之时。
  
  “……火、火烧不掉。”忠辅已经维持不住还在港口时的那一丝“体面”,声音在道满身后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缩在了道满背后,不敢直视面前那具尸体,“埋了……晚上也会……回来……就躺在这里……”
  
  “呀……呀……”
  
  道满喉头滚动,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丝近乎僵硬的镇定:“忠辅大人,夫人这……恐怕已不是寻常怨灵,而是成了飞女房啊。这可就……非常、非常不好办了。”
  
  “你……有办法?”忠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办法嘛,倒是有的。”
  
  道满暂且退出长屋,门外巷弄的浊气似乎都比屋里洁净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那股子被死尸盯着的寒意才从脊背上缓缓退去,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拿捏的从容:
  
  “可您这事,怨气缠结之深,凶险异常。要我插手,可是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这‘奔走之资’与‘符料之实’,您总得先表示诚意,我好去置办些正经东西来应付。”
  
  道满无意于评判忠辅的薄情寡义和咎由自取。
  
  游历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就像在博多港,也有的是人是为了几吊“渡来钱”就沾的满手腥污的。
  
  所以,他没那份闲心。他只知道这趟浑水要是蹚得值了,正好可以狠狠敲这位武士大人一笔,以充作下一步前往畿内闯荡的盘缠。
  
  此外,道满并非如他自己嘴上所说,打算“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来帮助忠辅。
  
  他可不打算直接对付飞女房,只想着给这位武士大人出个或许能保命的法子,然后躲的远远的,静观其变。
  
  “你……要多少?”忠辅的声音干涩。
  
  “这样吧,我不多要——”
  
  道满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对方全身,最后定格在武士腰间除去太刀以外的那柄朴素短刀上。
  
  “把您腰间那把小柄先押我这儿。我给您事办成了,再用您俸米半年的份额,折成绢段来换回,如何?要筑前绸,我认得好坏。”
  
  与在码头上信口胡诌,只为换取两条腌鲭鱼时不同,道满这次开出了实打实的高价。
  
  筑前绸轻便贵重,易于携带变现,正是他远行最需要的“硬通货”。
  
  至于眼前这位武士大人,在挥霍于游廊之后,再去哪里筹措这相当于半年生计的绢帛,是否会债台高筑,乃至典当家资……那便不是他芦屋道满需要挂怀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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